第11章 甜酒汤圆的夜

甜酒汤圆端上来的时候，陈屿被那个碗惊了一下。

不是精致的那种惊法。是碗太大了——搪瓷碗，白底蓝边，比阿凯在都柳江边用的那个还大一圈。汤圆挤在碗里，白色的、圆滚滚的，泡在乳白色的甜酒汤里，热气升上来，带着糯米发酵后特有的酸甜气息。米粒还浮在汤里，一粒一粒的，被煮得半透明，像碎掉的珍珠。

阿凯己经埋头吃了。他吃东西的样子和林昭禾不一样——林昭禾是利索的、有效率的，每一筷子都精准。阿凯是专注的、不抬头的，像赶了很久路的人终于坐下来的那种吃法。他用勺子舀起一个汤圆，吹了两口，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舀下一个。

弹幕飘过来——

“阿凯的吃播开始了”

“他吃东西的样子好香”

“这个碗也太大了吧”

“榕江的甜酒汤圆是这样的，碗大料足”

“看饿了”

陈屿舀起一个汤圆。咬开，芝麻馅流出来，烫得他吸了一口气。甜酒汤是酸的——不是醋的酸，是糯米发酵的那种酸，带着淡淡的酒香，和白糖的甜混在一起，把芝麻馅的甜腻中和得刚好。汤圆皮是手揉的，比超市卖的速冻汤圆更有嚼劲，咬下去有微微的弹性。

林昭禾坐在他对面，把汤圆一个个挑起来，吹凉，然后整个放进嘴里。她不说话，但吃得不慢。

小耳朵蹲在旁边的塑料凳上，黄色的眼睛盯着桌上的汤圆。阿凯用勺子舀了一点甜酒汤——只有汤，没有汤圆——放在凳子边上。小耳朵低头闻了闻，舔了一口。甜的，带酒味。它抬起头，看了阿凯一眼，然后继续舔。尾巴竖起来。

弹幕：

“小耳朵连甜酒汤圆都吃”

“它的食谱越来越广了”

“从厦门猫到贵州猫，现在连酒都喝了”

“甜酒汤圆的酒精度很低的”

“猫：本猫今天也过节”

店不大。西张桌子，塑料凳，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菜单，红底白字，塑料膜一个角。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围着围裙，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部年代剧，画面是那种老式的暖色调，对白混着电流声传过来。她看得很认真，偶尔跟着剧情笑一下，缺了一颗牙的笑容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很慈祥。

阿凯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推开。他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对着陈屿的手机镜头说话，语气变成工作状态的那种认真：“榕江甜酒汤圆。汤圆是手揉的，糯米粉用温水调，揉到‘三光’——手光、盆光、面光。甜酒是自家酿的，用糯米蒸熟，拌酒曲，发酵三天。不能太久，久了会酸过头。也不能太短，短了没酒味。”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三天，刚好。”

弹幕：

“阿凯专业起来了”

“三光，学到了”

“三天，刚好——这句话好有感觉”

“美食博主的基本素养”

“我也想学做甜酒”

陈屿看着阿凯。他忽然意识到，阿凯说“三天，刚好”的时候，不是在背资料。他是真的知道。也许他在凯里某个老太太的厨房里蹲过三天，看她蒸糯米、拌酒曲、等发酵。就像他在杨大姐的木桶前蹲着拍腌鱼，就像他在雷公山顶煮那锅酸汤。他不是在“体验生活”。他是在认真地把别人的生活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林昭禾也吃完了。她把碗推到桌子中间，靠在椅背上。冲锋衣的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T恤上“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字迹在暖黄色灯光下更模糊了，像褪色的记忆。

“你明天怎么走。”她问阿凯。

“榕江到从江，走321国道。”阿凯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条线。“八十多公里，路况还行。中间经过停洞镇，那里的卷粉很有名。米浆摊成皮，卷上肉末、酸菜、花生，浇一勺红油。”

弹幕：

“阿凯又开始报菜名了”

“停洞卷粉，记下来”

“跟着阿凯不会饿”

“他脑子里有一张贵州美食地图”

“不是脑子，是胃”

陈屿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对着店门口。老太太还坐在那里看电视，剧里不知道演到了什么，她笑得前仰后合，围裙的带子都歪了。门外是榕江的夜，街道安静下来，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晃。偶尔有摩托车经过，声音从巷子口传进来，又很快消失。

“榕江的夜。”他说。

弹幕飘过去，稀稀落落的：

“好安静”

“这才是小城的夜晚”

“那个奶奶好可爱”

“谢谢主播带我们看榕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