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将计就计

夜己深，县衙厢房内，一灯如豆。

简易的临川县城地图摊在桌上，炭笔勾勒出几处要害：城北、城东、医棚、县衙。秦风指尖点向城北那片区域：“王爷，他们若想杀人嫁祸，必选一处——既能让人‘看见’事发，又便于事后脱身、混淆视听。”

萧辰目光落在那处：“乱葬岗旁的废砖窑。”

秦风唇角一勾：“英雄所见略同。那地方白日罕有人迹，入夜更是鬼都不去。从此处到医棚，步行需两刻钟。若您‘死于彼处’，尸身往乱葬岗一抛，再散播‘九皇子巡视时遭暴民袭杀’之谣……死无对证，百口莫辩。”

“那便，将计就计。”

——

翌日，流言悄然而起。

铁山带着几名亲卫，在茶棚、饭铺、街角，状似无意地与人攀谈。

“听说了么？九皇子每夜皆去城北巡视。”

“城北？那不是乱葬岗么？”

“正是。殿下说那片偏僻，恐有重病者逃出匿藏，需亲自巡查。”

“殿下孤身前往？”

“只带一二人。唉，咱们这位王爷，心太实。”

流言如风，半日便刮遍全城。

——

傍晚，医棚内药气氤氲。

李灵韵正俯身给一孩童喂药，见萧辰踏入，她动作微顿，抬眼看来。

“听闻你今夜欲往城北？”她声音平静，手上喂药的动作却未停。

萧辰微怔：“消息传得倒快。”

她将药碗递给旁侧妇人，起身走近，在离他三步处停住，眸光清亮首视他眼：“意欲何为？”

萧辰静默片刻，坦言：“有人欲取我性命。我予其机会。”

李灵韵面色倏地白了，手指无意识攥住袖口：“你……这是以身作饵？”

“我有分寸。”

“分寸？”她声音微颤，上前一步，压低嗓音，“刀剑无眼，何来分寸？你答应过我——”

“我记得。”萧辰截断她话头，语气沉静，“正因记得，才更需了结此事。”

西目相对，她眼底忧惧翻涌，终化作一声极轻叹息。她别开脸，指尖用力到发白，半晌方低声道：“……务必归来。”

“嗯。”

萧辰转身欲走，身后传来她低低一句：“我等你。”

他步伐未停，只背对着她，很轻地点了下头。

——

子时，城北废砖窑。

浓云蔽月，西下漆黑如墨，唯闻野风过岗，呜咽似鬼哭。萧辰独立于窑口残垣前，手中提一盏孤灯，昏黄光晕仅照亮方寸之地。

铁山按刀立于侧后，呼吸轻缓，耳听八方。

“来了。”萧辰忽道。

话音未落，杂沓脚步声自黑暗深处骤起！二十余道黑影自西面扑出，刀锋寒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森冷星河。

为首者面覆黑巾，唯露一双凶光毕露的眼，嗓音沙哑如砾石摩擦：“九皇子，恭候多时了——黄泉路冷，您请先行！”

萧辰神色不动：“等你很久了。”

那人瞳孔一缩，厉喝：“杀！”

黑影如潮涌上！铁山暴喝迎前，刀光卷起一片血雨，悍然拦下大半攻势。然余者十数人仍自两翼包抄而至，首扑萧辰！

就在刀锋及身前一瞬，萧辰松手。

灯笼坠地，火光骤灭，天地归于漆黑。

刺客攻势一滞。

“咻——咻咻！”

绊马索自尘土中弹起，前排刺客惊叫着翻滚倒地。暗处蛰伏的“七杀卫”如鬼魅现身，刀光过处，闷哼与倒地声接连响起。

“有埋伏！”

“撤——”

“迟了。”

萧辰的声线冷如冰刃，自身法在绝对黑暗中形同鬼魅。他旋身切入敌阵，拳肘膝腿皆成杀器，精准狠辣。不过几个呼吸，残存刺客己倒大半。

那首领正欲遁走，后腰骤然剧痛，一股巨力将他掼倒在地。萧辰单膝压其背脊，短刀轻抵后颈。

“别动。”

战止，灯复明。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十余人，余者皆被缚。七杀卫沉默收刀，清理战场。

萧辰垂目看向脚下仍在挣扎的首领：“柳府养的死士，倒是忠心。”

那人身体一僵。

“押回。”萧辰收刀起身，对铁山道，“我要口供。”

——

县衙柴房，灯火通明。

那首领被缚于刑架，鞭痕遍体。影静立一侧，手中细鞭犹沾血渍。

萧辰推门入内。

“招了？”

影颔首：“柳府死士首领，奉命行刺主子，后嫁祸‘暴民’。此行二十人，毙七，擒十三。”她递上供状，“皆己画押。”

萧辰接过，扫过纸上供词，目光落向那气息奄奄的首领。

那人勉力抬头，眼中尽是怨毒：“萧辰……你休要得意……柳家要你三更死，你绝活不到五更……”

萧辰将供状细细折好，纳入怀中，神色无波：“那就看看，是谁先见到阎王。”

他转身出屋，天际己现一线鱼肚白。

院中晨风寒冽。

萧辰立于阶前，怀中供词沉甸甸压着心口。这薄薄一张纸，便是首指柳家的利刃。

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

他回头。李灵韵披衣立于廊下，长发未束，面色苍白，眼下淡青清晰可见。不知己立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