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继位(下)

刘恒伸手接过，缓缓展开，熟悉的、带着刘邦独有风骨的字迹映入眼帘，是标准的大汉天子遗诏格式，字字句句，重若千钧：

制诏御史：

朕以布衣之身，提三尺剑取天下，赖天之灵，宗庙之福，平定海内，践天子之位，十有二年。今天命将至，不可复追。

皇太子盈，不幸薨于试炼，无嗣承统，国本空悬，天下惶惶。朕遍观诸子，代王恒，仁孝敦笃，宽俭持重，事母至孝，临事有节。其治代十有五载，劝农桑，薄赋敛，安边境，惠黎庶，代地晏然，民皆附之，有君人之度。

朕崩之后，其以代王恒为嗣，即皇帝位，承汉家宗庙，主天下社稷。

丧制以日易月，天下吏民，三日皆释服，无禁娶妇、嫁女、祠祀、饮酒、食肉。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相国何、太尉勃、丞相平，辅翼新君，安辑天下，勿使朕有忧于地下。

钦此。

末尾，盖着鲜红的大汉皇帝玉玺，印泥痕迹尚新，显然是刘邦驾崩前刚刚立下的。

刘恒握着遗诏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刘邦最终立下的继位者，竟然会是他。

他是刘邦的第西子，生母薄姬并不得宠，从年少时起，他就学会了谨小慎微，藏起所有锋芒，只求能和母后在代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大汉的皇位，会落到他的头上。

就在他心神震荡之际，身边的小白微微上前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机械音，精准地传入他的耳中：“主人让我转告殿下：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不该争，殿下心里该有数。”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劈醒了刘恒。

他脑子里闪过了安史之乱里的一幕幕——李隆基弃城而逃，李亨灵武登基，两个朝廷互相拆台，皇权分裂，最终让战火绵延不绝，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他见过了皇权旁落的后果，见过了朝局动荡带来的生灵涂炭，见过了乱世里百姓的无边苦楚。

他谨慎了一辈子，隐忍了一辈子，在代国的苦寒之地，藏了一辈子的锋芒。

可这一次，他不想再忍了。

这皇位，是刘邦遗诏里名正言顺传给他的，是大汉江山的正统所在。

他若是退了，吕后扶持幼帝临朝称制，日后必然是外戚专权，朝堂动荡，甚至可能重蹈秦末的覆辙，让天下百姓再遭战乱之苦。

他经历过那场乱世，知道安稳的江山，对百姓而言有多重要。

这一次，他要争。

刘恒缓缓收起遗诏，抬眼看向殿内众人，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温和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沉稳冷冽，全然不是众人印象里那个唯唯诺诺、只求自保的代王。

满朝文武皆是一愣，连萧何、陈平等人都有些错愕——他们只知代王仁厚，却从未见过他这般不怒自威的模样，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藏在骨子里的帝王锋芒。

吕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心头猛地一跳，厉声喝道：“刘恒！你擅自闯宫，还拿着一份真伪未定的遗诏，想干什么？”

刘恒没有理会她的叫嚣，只是握着遗诏，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声音平稳厚重，传遍了整个宣室殿：“高帝遗诏在此，传位于我刘恒，继大汉皇帝位。今日当着高帝梓宫之灵，诸卿明言——认这份遗诏，拥我继位者，站到我身侧来；不认这份遗诏，敢违高帝遗命者，站到原地去。”

一句话落下，整个大殿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懵了，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素来谨小慎微、连在长安多待几日都怕惹祸上身的代王，竟会用这般强硬的方式，逼所有人当场站队。

短暂的死寂之后，萧何率先动了，他捧着官印，大步走到刘恒身侧，躬身跪倒：“臣萧何，遵高帝遗诏，拥护代王殿下继位！吾皇万岁！”

“臣陈平，遵高帝遗诏，拥护代王殿下继位！”

“臣周勃，遵高帝遗诏，拥护代王殿下继位！”

“臣曹参，遵高帝遗诏，拥护代王殿下继位！”

开国功臣们一个接一个，快步走到刘恒身侧，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亮。

角落里的刘肥、刘如意也连忙跑了过来，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不过片刻功夫，刘恒身侧就跪满了文武百官，偌大的宣室殿左侧，只剩下吕后和吕氏一族的子弟，还有寥寥几个依附吕氏的官员，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脸色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