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种下后的第七天，夜里起了风。

方小毛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师兄！师兄！后院有东西！”

他抓起桃木剑冲出去，看见两个师弟站在后院门口，脸色凝重。月光下，一个高大的黑影正站在那棵新种的柳树旁，一动不动。

那是一只僵尸。

浑身青黑，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几乎碎成了布条。它站在那里，盯着柳树下的那片土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方小毛握紧剑，慢慢走近。

那僵尸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月光照在它脸上，照出那张己经腐烂大半的面容。方小毛盯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些眼熟。那眉眼，那轮廓……像谁呢？

他一时想不起来。

那僵尸没有理会他们。它只是伸出乌黑的爪子，像在抚摸着柳树下的那片土地。那里，是阿灰死去的地方。

它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呼唤，又像是在哭泣。

“师兄……”身后的师弟声音发颤，“它、它在干什么？”

方小毛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那片小小的土地。那动作很轻，轻得不像一只僵尸，倒像一个父亲在抚摸自己孩子的脸。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老观主赶来了。他看了一眼那只僵尸，脸色一沉。

“这是……”他盯着那僵尸身上破烂的衣服，瞳孔微微收缩，“他生前是个道士。”

方小毛愣住了。道士？

老观主往前走了几步，借着月光仔细打量。那僵尸虽然面目全非，但身上那件道袍的样式，确实和正一观的不太一样，却也是道门的装束。

“他怎么会来这里？”一个师弟问。

老观主看着那僵尸的动作，看着它一下一下抚摸那片土地。

“它是来找那个孩子的。”他声音很轻，“那个小僵尸，是它的。”

方小毛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那个小僵尸——阿灰——是它的孩子？

他想起阿灰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想起它趴在棺材边看着刘禅的样子，想起它最后叫出的那个“灰”字。

它是来找爸爸的吗？还是它爸爸来找它？

那僵尸忽然停了下来。它缓缓转过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它在警告他们不要靠近。

“师父，”方小毛往前站了一步，“它没有伤人，只是……”

“它是僵尸。”老观主打断他，“留不得。”

那僵尸似乎听懂了。它站起来，挡在柳树前面，把那片土地护在身后。它的喉咙里发出更响的嘶吼，眼珠里竟然透出一丝决绝。

几个师兄弟己经围了上来，桃木剑和符纸对准了它。

方小毛大喊：“不要！”

可己经来不及了。

那僵尸扑了过来。

它的动作很快，但毕竟只是一只，根本不是这些训练有素的道士的对手。符纸一张张贴在它身上，炸开一团团金光，把它逼得连连后退。桃木剑刺进它的身体，滋滋冒着黑烟。

可它始终没有离开那棵柳树。

每一次被击退，它都会重新扑回来，挡在柳树前面。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黑血淌了一地，它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一次又一次站起来。

最后，它被一张定身符困住，老观主亲自上前，一剑刺进它的眉心。

那僵尸的身体僵住了。

它缓缓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柳树，看了一眼柳树下的那片土地。

然后它倒了下去，倒在柳树旁边，爪子还伸向那个方向。

方小毛蹲在它身边，浑身颤抖。

他看见那僵尸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儿……”

月光照在它脸上，照在那张腐烂大半的面容上。方小毛盯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个眉眼，那个轮廓——和一号棺材里的那个道士，有几分相似。

他忽然明白过来。

阿灰，是那个道士和这只僵尸的孩子。

不，不对。阿灰是子母凶的孩子，是那个女鬼和……和谁？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老观主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背，才说：“你现在很累，，好好休息。”

方小毛抬起头，看着师父。

“它来找它的孩子。”老观主的声音很轻，“他现在去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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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方小毛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那句话：“他们不属于这里。”

也许，他们真的不属于这里。

也许，他们只是在路过这里的时候，遇见了彼此，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躺下身，吹灭了蜡烛。

外面，那棵柳树在风中轻轻晃动，枝条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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