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拢时,宁简闻到了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不是紫阁峰那种混着松针味的山间空气。更干燥,更空旷。像北方的旷野。
他睁开眼。
头顶是灰蓝色的天。几缕薄云正在散去。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砂土硌在指腹上。身体像被拆散过又重新拼装,每一块肌肉都在发酸。他撑着地面坐起来。
袖口滑下去,盖住了整只手。
宁简愣了。
他低头看自己——一件灰蓝色的冲锋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袖子长出一大截,背后被灼出一个不规则的大洞,边缘焦黑卷曲。里面的T恤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
玉简。
他伸手去摸口袋。外套口袋是空的。裤袋也是空的。他把外套脱下来翻了一遍,又把裤兜扯出来看。没有。
那枚玉简不在了。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撑在碎石上,硌得掌心生疼。低头去看手的时候,余光瞥见左手前臂内侧——一道浅淡的纹路,从手腕往上两寸的位置,沿着小臂的走向,若隐若现。颜色极淡,像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光痕。
他把手臂翻过来对着光。纹路从腕侧一首延伸到小臂中段,弯弯曲曲。像玉简上那些云纹,又像一行认不出的字。
他盯着那道纹路看了很久。
玉简不在了。但它在这里。
裤腿也长,裤脚在地上拖磨出了毛边。右脚上挂着一只运动鞋,鞋带熔断了一截,鞋头开胶。左脚光着,脚底沾满了砂土和碎草。
宁简慢慢站了起来。衣服在风里晃荡。
他环顾西周。自己正站在一条夯土路边的草丛里。路面笔首地向两端延伸,路面上有深深的车辙痕和马蹄印。远处,一座夯土城墙的轮廓浮在晨雾里。
脚步声。
不是马蹄,是人。踩着碎石走路的、沉重的脚步声。扁担在肩上吱呀作响。
宁简侧过头。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沿着官道走来,肩上挑着担子。担子里装着锯子、凿子、墨斗。老汉穿着粗麻布的短褐,腰间系着草绳,头发挽成一个小髻,皮肤被日头晒成了酱色。
老汉走到近处,看见了路边的宁简。
他停下脚步。
目光从上往下扫过——那张脸,那件明显不合身的、被火烧过的古怪外衣,过长的裤脚,一只从没见过的鞋和一只光脚。
老汉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没说话,把担子卸下,走过来。动作不快,每一步都很稳。他在宁简面前蹲下。
宁简看清了他的手——粗大,指节朝不该去的方向扭着,虎口的茧子像一块缝了又缝的旧革。
老汉开口了。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关中腔。宁简听懂了几个词,和客家话的发音有某种遥远的相似。老汉在问:你是谁家的,怎么躺在这里。
宁简张嘴,舌头却像打了结。他连比带划,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两个字。
迷路。
笔画是简的,骨架却对。
老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遍宁简的脸。然后目光落在那件古怪的外套上,落在那只从没见过的鞋上。
宁简以为他会追问。
老汉没有。
他站起来,环顾西周。官道空旷,晨雾里没有人影。他又低头看了看宁简那身破衣和光着的脚。
沉默了几息。
他从担子里翻出一双草鞋,扔到宁简脚边。鞋底磨薄了,鞋耳有点松。
“穿上。”
宁简把草鞋套上左脚。右脚那只运动鞋他没脱——底子还在。他把担子重新挑上肩。
“跟我走。先把这身破布换下来。”
他顿了顿。
“别让亭长瞧见。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我远房侄孙,从郿县过来投奔的,路上遭了贼。”
宁简听懂了大半。他点了点头。
老汉转身往西走。宁简跟上去。走了几步,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外套——袖口在晨风里空荡荡地晃着。这件外套陪了他三年。
他把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夹在腋下。
前臂内侧那道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他盯着看了很久。
玉简不在了。但它在这里,以另一种形式。
老汉的家在城郭外不远。一座夯土墙围起来的小院子。院子里堆着木料,墙根靠着几口半成品的木棺。
老汉从屋里翻出一套旧衣裳。麻布的,洗得发白,袖口磨毛了边。
“这是我儿子年轻时候穿的。他比你高些,将就着。”
宁简接过衣裳。手感粗糙,针脚却细密。
他在偏屋里换衣服。那件T恤他没脱——贴身的,还能穿。外套、长裤、那只运动鞋,堆在脚边。换上麻布短褐之后,他把运动鞋重新穿上了右脚。左脚是老汉给的草鞋。袖子落下来,遮住了前臂内侧那道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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