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天早上,宁简醒来时,手彻底稳了。
他坐在铺上,把手指张开又握拢。反复几次。骨头缝里那种酸涩感己经褪干净了。他把手举到眼前翻过来看——虎口还是干净的,没有茧。像一截还没开过刃的木料。
下地。经过灶台边那口陶缸,他又看了一眼水面。那个少年还在那里。短发支棱着,按下去又来。
算了。
院子里,垣己经在干活了。
不是在修木箱。那口箱子昨天修完了。今天他蹲在院墙底下,面前是一架拆散了的犁杖。犁辕、犁梢、铧座、铁铧一字排开。垣正拿刮刀清理铧座上的锈迹,刮刀走得很慢,铁锈从刃口底下翻出来,细细碎碎地落在夯土上。
宁简走过去,蹲下。
垣没抬头。
宁简看了一会儿。铁铧和铧座的接缝处锈得最厉害,铁锈己经把木头的纹理吃进去了,刮刀走到那里就走不动了。垣换了一把窄刃的凿子,顺着接缝一点一点往外剔。
“那把刮刀。”
宁简忽然开口。
垣的手停了,抬眼看他。
宁简指了指垣手边那把宽刃的。“刃口卷了。换那把窄的,剔得快。”
垣低头看了看。刃口确实卷了一小截。他把刮刀翻过来拿拇指顺了顺,放下,换了窄的。刃口窄,吃进去的力集中,剔锈的速度快了一截。
“眼力还行。”
宁简没接话。
活儿干完。垣把铁铧对着日头看了看。
“还能用。”
“县里远不远。”宁简问。
“走半天。”
垣把铁铧放回去,拿麻布擦手。麻布是旧的,洗得发白,边缘磨毛了。
“你家那边,种地用什么犁。”
宁简的手停在铁铧上。
“……不记得了。”
“那记得什么。”
“记得怎么干活。”
垣没再追问。他把犁辕翻过来看底面。底面的木纹被泥土和雨水浸过,颜色比上面深了一截。
下午。
宁简蹲在木料堆前头。木料堆比前几天矮了一截,剩下的长短不齐,弯的首的混在一起。他把首的抽出来拿手比了比长短——长的靠左,短的靠右。弯的他拿起来看纹路,有的是天生的弯,有的是放久了变了形。天生的弯纹路是顺的,变了形的纹路是拧的。他把变了形的挑出来单放,天生的弯也单放。
日头从院墙那头移过来,照在他背上。影子缩在脚底下,一团。
垣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瓢水。经过木料堆时停了一步。目光在那几堆木料上扫了一遍。他看了看那堆变形的木料,又看了看宁简。
“家里有人做木工。”
宁简的手顿了一下。
“……不记得了。”
垣蹲下来,从那堆变形的木料里抽出一根,拿在手里翻了翻。纹路是拧的,做不了大件。但拧的方向是斜的——斜纹的木料,做楔子反而吃得住力。
“这种,做楔子。别扔。”
宁简接过来看了看纹路。斜的。他把这根木料单放在另一侧。
垣没站起来。他把那堆木料里剩下的几根也翻了翻,又挑出两根斜纹的递给宁简。
“好楔子不在硬,在纹路对。”
他把手里那根木料放下。
那天傍晚,宁简蹲在灶前烧火。垣往陶釜里添水。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饭好了。粟米饭,豆羹。垣盛了两碗,一碗推到宁简面前。宁简端起碗。粟米在牙齿间碎开,带着壳。豆羹滑过喉咙,什么味道都没留下。但他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垣看了他一眼。
“明天出门。你那头发,想想办法。”
宁简摸了摸头顶。短发支棱着,像一丛倔强的草。
“有帽子吗。”
垣放下碗,站起来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顶旧草帽。帽檐磨毛了,系绳换过好几截。他把草帽扣在宁简头上,大了一圈,压下来盖住了半张脸。
宁简把帽檐往上推了推。
“大了。”
“我儿子的。”
垣坐下来,把碗端起来。
“他也十五。比你高。”
宁简把草帽摘下来,拿在手里。帽檐上的磨损不是一日之功,是日复一日戴出来的。他把草帽翻过来看了看里面,内衬的麻布己经洗得发白。
垣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刮干净。
“明天,戴它出门。”
垣站起来,把碗收走。
“大了。系绳紧一紧。简。”
宁简抬起头。
垣没有看他。把碗放进陶釜里,舀了一瓢水。水从瓢里落下去,打在碗沿上,溅起细细的水珠。
宁简把草帽拿起来。系绳是麻绳,旧了,但还结实。他把系绳解开,重新穿了一遍,收紧。戴上去试了试。不晃了。
“……好了。”
垣没回头。
“好了就行。”
那天夜里,宁简躺在铺上。草帽搁在铺边,帽檐的影子落在夯土墙上,和院墙的坑洼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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