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的话，如湖面的涟漪，至今未散。
小乙坐在礼部侍郎的官署里，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凉的紫檀木桌面。
一下，又一下。
他想的，不是案牍上的繁文缛节。
而是叔叔布下的那盘大棋。
棋盘是天下。
棋子是人心。
而他，是刚刚被推到阵前的一枚兵卒。
是过河，还是被吃，全看自己的造化。
正在此时，有吏员通报。
乐府司令丞储涛，前来拜见。
小乙心中一凛。
来了。
叔叔口中那个“不简单”的人物。
来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快。
“请。”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
片刻之后，一人缓步而入。
来人约莫四十上下，身形微胖，脸上挂着一团和气。
见了谁，都像是见了多年未见的老友。
这便是乐手司的令丞，储涛。
一个能在大赵京城这潭深水里，稳坐乐府司头把交椅十数年的人物。
“下官乐府司令丞储涛，参见赵大人。”
储涛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甚至有些谄媚。
“储大人，免礼。”
小乙起身，虚扶了一下，并未让他真的拜下去。
“不知储大人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他开门见山，不想在这些虚礼上浪费丝毫心神。
储涛嘿嘿一笑，那张圆脸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赵大人，下官是奉命前来，请您吃酒的。”
奉命？
小乙的眼皮，微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你是奉谁的命？”
“赵大人，下官是奉了四殿下的命，请您今晚在‘醉月楼’，共饮一杯。”
储涛说出“四殿下”三个字时，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这三个字，有千钧之重。
四殿下。
赵睿。
那座压在叔叔心头，也即将压在自己心头的大山。
小乙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他看着储涛，储涛也在看着他。
那双眯起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探究，一丝玩味。
他在观察自己的反应。
小乙心中了然，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我与四殿下，素不相识，为何会请我？”
“哎呀，赵大人，您如今可是我大赵国，最年轻有为的人。”
储涛的语气，夸张得像是戏台上的唱腔。
“整个朝堂，谁不想与您结交呀。”
“四殿下也是爱才之人，所以想与赵大人认识一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小乙，也抬了四皇子。
小乙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
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这场鸿门宴，他非去不可。
“还请储大人替小乙转告四殿下，小乙一定准时赴宴。”
他拱了拱手，语气恭敬。
储涛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那下官，便在醉月楼恭候赵大人大驾。”
送走储涛，小乙重新坐回椅中。
官署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沉重如鼓。
叔叔的预言，应验了。
那只看不见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他闭上眼，脑海中回响起叔叔那凝重的声音。
“与他打交道，你要把你的心，用十八层铁皮包裹起来。”
“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在脑子里过上千百遍。”
“那个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小乙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看来，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
那就去会一会。
看看这吃人的鬼，究竟长了几颗獠牙。
入夜。
临安城华灯初上。
小乙换下官服，穿上了一身寻常的青色便袍。
料子是好料子，却无半点纹饰。
既不显得寒酸，也不过分张扬。
他独自一人，走在京城最繁华的长街上。
身侧是喧嚣的人流，耳畔是热闹的叫卖。
可这一切，仿佛都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他的世界里，只有前方那座灯火通明的酒楼。
街道正中，一座气派非凡的二层小楼。
醉月楼。
这楼，本不叫这个名字。
它曾叫醉仙楼。
是当年那个叫柳彦昌的人，酒后失手，闹出人命的地方。
血溅当场，身败名裂。
后来，酒楼易主，才改了名字，叫醉月楼。
换了个名字，想洗去那一身的血腥气。
可小乙知道，有些地方，血流过一次，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今夜的醉月楼，很奇怪。
按理说，这等时辰，正是高朋满座，生意最好的时候。
可楼前，却是门可罗雀，冷清得有些诡异。
门口只站着两名家丁模样的大汉，身形挺拔如松，双手负后，眼神锐利如鹰。
寻常家丁，绝无这等气势。
小乙心中有数，脚步未停。
他缓步上前，还未到门口，门内便快步走出一人。
正是白日里才见过的储涛。
“赵大人，您可算来了。”
储涛脸上的笑容，比白日里，还要热情几分。
小乙抬头，看了看那空无一人的大堂，明知故问。
“储大人，这是？”
“今天是四殿下包了整个醉月楼。”
储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炫耀的意味。
“哦？”
小乙挑了挑眉。
“四殿下是十分看重赵大人，才会如此手笔呀。”
“赵大人，请！”
储涛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他走在前面，微微弓着腰，为小乙引路。
小乙则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踩着那光可鉴人的地板，上了二楼。
木质的楼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二楼的格局，比楼下更为雅致。
一上楼，转过一道绘着山水孤舟的屏风，便看到一张硕大的紫檀圆桌。
桌上，已摆好冷盘佳肴。
桌边，只坐着一人。
那人背对着楼梯口，一袭月白色的锦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
只一个背影，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风流倜傥。
储涛不敢惊扰，只是快步上前，对着那背影，深深一揖。
“四殿下，赵大人来了。”
那名男子闻言，并未立刻转身。
他只是将手中的白玉酒杯，轻轻放在桌上。
杯与桌，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而后，他才缓缓侧目，朝着小乙的方向，看了过来。
那是一张，足以让临安城所有女子都为之倾倒的脸。
剑眉入鬓，凤眼狭长。
鼻梁高挺，唇角天生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风度翩翩，温润如玉。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小乙身上时，小乙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没有半分笑意。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这就是赵睿。
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四皇子。
小乙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前一步，便要行礼。
“臣礼部侍郎赵小乙，参见四殿下。”
他刚要屈膝下跪，便有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托住。
是赵睿出手了。
“赵大人，这里是宫外，你又是本王的客人，不必行如此大礼。”
赵睿站起身，走到小乙面前，亲自扶住了他的手臂。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温润悦耳，如春风拂面。
可小乙却觉得，那只扶着自己的手，像一条冰冷的蛇。
“快请坐。”
赵睿松开手，指了指自己身旁的座位。
小乙顺着他的指引，坐了下来。
他坐得很直，腰背挺得像一杆枪。
“四殿下如此大费周章，小乙诚惶诚恐。”
“赵大人，不必如此见外。”
赵睿也重新落座，亲自为小乙斟满了一杯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夜光杯中，荡漾出迷人的光泽。
“本王素来仰慕有才之士，听闻赵大人少年英才，文武双全，心中钦佩不已。”
“所以才冒昧请了储大人帮忙，邀你前来赴宴。”
“有些唐突，还请赵大人见谅啊。”
他说得极为诚恳，仿佛真的是一个求贤若渴的爱才亲王。
若非叔叔早已点明，小乙几乎要被他这副模样骗过去。
“四殿下看得起小乙，乃是小乙的荣幸。”
小乙端起酒杯，双手奉上。
“好。”
赵睿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日你我之间，没有君臣，只有朋友，闲话家常而已。”
“赵大人不必拘谨。”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小乙身上，带着审视。
“你我，先干一杯，如何？”
小乙看着他，看着那张含笑的脸，和那双冰冷的眼。
他知道。
这场真正的厮杀。
从这杯酒开始。
“请。”
小乙举杯，一饮而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