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二人对着那深不可测的庙堂棋局各自沉思之际,一阵略显急促却又刻意压低了声响的脚步声打破了书房内凝重的静谧。
门外传来钱柜从恭敬至极的通报声,说是大理寺派了专人前来,要给少主送交卷宗。
小乙闻言,那双已然褪去不少青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只是淡淡地朝着门外回了一句稍候片刻。
随即,又转过头来,对着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娄先生微微欠身。
“小乙擅作主张,让那大理寺将堆积如山的卷宗悉数送到自家府上。”
“一来自然是深知那大理寺内早已是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实在不想在这风口浪尖上还要时刻防备着那些躲在暗处的阴冷目光。”
“二来将这些烫手山芋搬回自己的地盘也好多留几分余地,好方便阅历深厚的先生能够不受掣肘地帮忙从这浩如烟海的故纸堆里查阅出蛛丝马迹。”
娄先生听闻此言,眼底悄然掠过一抹欣慰的笑意,由衷地赞叹。
“殿下如今行事果然是犹如那在冰面上行走的孤狼一般心思缜密。”
小乙却是无奈地苦笑了一声,眉宇间满是那种被这无情世道强行催熟的沧桑与疲惫。
他长叹了一口气,直言不讳地说:
“这一切又何尝不是被这局势给生生逼出来的,只因那座看似庄严肃穆的大理寺里是连一个能让他放心托付信任的人都没有。”
小乙转身迈出了这间仿佛能隔绝外界风雨的温暖书房。
只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伴随着一阵轻微的衣袂摩擦声,去而复返的小乙再次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这一次他的手中多出了一个看似毫不起眼却仿佛重若千钧的泛黄信封。
小乙快步走到书案前,将那信封轻轻推到了娄先生的眼皮子底下,恭敬地请这位智囊过目。
娄先生那双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鬼魅魍魉的眸子微微眯起,紧紧盯着那薄薄的纸张,沉声确认这便是那封足以将一名三品大员推入万劫不复之地的仿造太子手书。
小乙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了先生的猜测。
娄先生伸出两根犹如枯木般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捻起那张信纸。
“这临摹的手段简直是登峰造极,单从笔锋走势上来看,即便是浸淫书道多年的大家恐怕也很难一眼辨别出真伪。”
小乙继续说道。
“那落款处鲜红刺目的太子印信其纹理与神韵更是逼真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哪怕是拿到东宫去验看怕是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说着,小乙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开信封的封口,将里面那字字句句都透着凛冽杀机的内容毫无保留地展示给了对面的娄先生。
然而这位年轻少主的眼中却并没有流露出太多对这封信的执着。
“这桩泼天大案的真正破局关键,其实根本就不在这张处心积虑伪造出来的废纸之上。”
他目光清澈地看着娄先生,坦言自己心中犹如明镜一般透亮,所以哪怕大理寺极其配合地送来了那一车厢的繁杂卷宗,他也压根儿就没有打算去翻看哪怕一眼。
娄先生缓缓放下手中的信纸,身子微微后倾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反问眼前这位已然有了几分静气的主子,既然抛开了这看似最直接的线索,那又该从何处下刀去剖开这团乱麻。
小乙眼神深邃地望着窗外,声音低沉地分析着。
“那名深夜送交手书的神秘太监此刻恐怕早已是如泥牛入海般无从查证了。”
他深知那些藏在重重帷幕之后的幕后黑手行事是何等的狠辣无情,既然敢布下这等惊天杀局,就绝不可能留下这么一个天大的破绽放任其继续活在世上喘气。
娄先生听着这番条理清晰的剖析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那张犹如老树皮般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赞同之色。
小乙转过身来,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攥成了拳头,语气中透着一丝罕见的迷茫与无力。
“小乙在这步步杀机的迷局面前确确实实是感到有些无从下手了。”
听到这话,娄先生的眼神中不可遏制地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之色,他本以为这位已经初具峥嵘气象的少主能够在这绝境之中说出个令人拍案叫绝的子丑寅卯来。
可是还未等娄先生将那声叹息叹出口,小乙的眼中却猛地爆射出一团犹如饿狼般凶狠的精光,话锋陡然一转。
他斩钉截铁地抛出了自己苦思冥想后的唯一破局之法。
“凉州。”
这两个字话犹如平地起惊雷,瞬间让娄先生那原本有些黯淡的目光再次亮了起来,毫不吝啬地投去了夹杂着惊艳与赞许的灼灼目光。
娄先生笑了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殿下打算前往凉州,究竟是想要翻找出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小乙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那股郁结之气缓缓吐出。
“小乙以为,当下最为要紧的头等大事便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揪出那伙真正在荒郊野外半路截杀知府戴荃的狠辣凶手。”
他回忆着脑海中沈良在死牢里那犹如泣血般的供述,缓缓拼凑着那晚惊心动魄的画面。
“据那沈良所说,那晚他们一行人还未曾踏入凉州城的地界,那如惊弓之鸟般的戴荃便不知从何处提前得到了风声,竟是连家眷都顾不上,只身一人犹如丧家之犬般疯狂逃往了临安的方向。”
“等到沈良带人沿途拼死追赶时,却只在那条冷清肃杀的官道上看到了一具早已没了生气的冰冷尸体。”
小乙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仿佛要看穿那晚的夜色。
“当时那具知府的尸首尚存余温,必然是刚刚被人痛下杀手不久,甚至连毁尸灭迹的时间都没来得及留下。”
他太了解这些常年行走在刀尖上的职业杀手了,这帮人骨子里流淌着嗜血的本性,却也比任何人都懂得该如何在这残酷的江湖中保全自己的性命。
“既然在官道上犯下了这等杀官谋逆的滔天大案,这群人得手之后绝不敢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必定会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拼命设法寻找一处隐秘的所在蛰伏躲藏起来。”
小乙的嘴角泛起一丝冷酷的笑意。
“只要能够将这伙隐藏在暗处的真凶给硬生生地挖出来,便能犹如抽丝剥茧一般顺藤摸瓜地揪出那个稳坐在幕后操盘的真正主使。”
听完这番丝丝入扣的精彩推理,娄先生爽朗地轻笑出声。
“殿下既然心中已然有了这般清晰明了的宏大主张,又何必还要多此一举地跑来询问自己这个老头子。”
被一语道破心机的小乙有些不好意思地伸手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了一个只有在这个绝对信任的长者面前才会展现出的憨厚笑意。
他极其诚恳地弯下腰,轻声细语地向先生坦白。
“若是不把这些谋划向先生和盘托出求个印证,这心里头总像是悬着一块石头般觉得空落落的没有底气。”
娄先生微笑着抬起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鼓励,让这位年轻的殿下只管放开手脚,按照自己心中的那幅宏大蓝图去在这天下棋盘上肆意落子。
小乙神色一正,收起了刚刚的笑意,恭恭敬敬地抱拳行了一礼。
“其实,小乙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想要恳请先生出手相助。”
谁知那娄先生却像是拥有读心术一般,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小乙的话语。
“殿下大可把心安稳地放在肚子里,老夫早已经动用了的神机阁,撒下了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在暗中疯狂收集着关于此案的所有蛛丝马迹。”
“只要那张大网上触碰到哪怕一丝一毫有用的消息,便绝对会在第一时间跨越千山万水,将其原原本本地传递到殿下的手中。”
小乙整个人猛地愣在了原地,满脸的错愕与震惊,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这甚至还未曾来得及宣之于口的请求,竟然早就被这位料事如神的先生给提前一步安排得妥妥当当。
回过神来的小乙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面朝娄先生,无比郑重且饱含深情地深深作了一个大揖,千言万语最终只汇聚成了一句发自肺腑的由衷道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