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远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一包香烟,两瓶白酒。
另外两个纸包的东西分别是桃酥和白糖,虽然量不大,但已经是很不错的东西了。
他沿着大路往孙家沟走。
然而事实比他想的可能还要严重一些。
刚进村口,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汉就停了闲聊,眼神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来,在陆明远身上上下的打量。
更有个拿着猪草篮子的中年妇女,见了他脚步一滞。
接着翻了个白眼儿,扭头对着同伴大声说道。
“哎呦哎呦,万元户来了。”
陆明远攥紧了手里的布包,脊梁挺得笔直,脸上却堆起笑。
“大娘,忙着去挖草呢?”
结果没想到热脸碰了个冷屁股,那中年妇女白了他一眼,提着篮子扭头就走。
身后还传来几声低低的议论。
“好家伙,提的东西倒不少,也不知道是来找谁的。”
“找志鹏呗,还能找谁?总不能找咱俩吧?”
“哎哟哎哟,装啥好人呢?”
陆明远无奈,却没停下脚步。
几十年都没来过孙家沟了,他都快忘记了,80年代孙家沟的样子。
他一边走一边瞧,孙家沟的土路比自己村的更窄,两旁土坯房经历了风吹日晒,有些破败。
整体看起来的状况比他们村要穷不少。
根据脑中的记忆,陆明远在下一个路口拐了弯儿。
走了没几步,遇到一棵大榕树,再转个弯儿就到了孙志鹏家。
他家院门敞着。
陆明远也没客气,直接就走了进去。
院里,孙志鹏正蹲在木工架前刨一块松木,刨花卷成金黄的弧线,簌簌落在脚边。
孙建军和孙建华坐在小马扎上喝茶,见陆明远进来,茶碗“哐”地蹾在石桌上。
孙建华神色惊疑不定:“你咋来了?”
孙建军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表情也有些惊讶。
一旁的孙志鹏头也没抬,手里的刨子“唰唰”的响,嘴里阴阳怪气的说道。
“哟,这不是稀客吗?”
“哪阵风把全县都有名的大万元户给吹过来了?”
“还挺会吹的,一吹就吹到咱们这穷山沟里。”
陆明远知道对方心里憋着气,也就没计较。先将手里的网兜放在院中的石磨上,声音沉稳。
“好长时间没来了,我这一路走过来也有点累,有茶没茶?给我喝一口。”
孙建华和孙建军两兄弟对视了一眼,孙建军立刻倒了一杯茶递过来。
“就是最普通的那种茶叶沫子,凑合着喝吧。”
“没事,解渴就行。”
陆明远也是真渴了,连喝了好几杯。
孙志鹏手里的刨子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接着干活,好像压根没看见陆明远这个人似的。
陆明远喝完了水,擦了擦嘴角。
“我今天来其实是有事要跟你们说,首先我得跟你们仨赔个不是,尤其是志鹏。”
孙志鹏听了这话,将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
他慢慢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眯眼打量陆明远。
“赔啥不是?
陆明远直直的看向他。
“当年我爹生病,是你背他走山路去县医院,这恩情我原本应该记一辈子,只不过……我前一阵脑袋受了伤,忘了。”
没办法,陆明远只能说脑袋受伤,要是说自己是重生回来的,这三人非得把自己送精神病院不可。
陆明远接着说道:“我知道你生我的气,结婚没请你,发家也没想着你,是我对不起你。”
“其实我心里一直把你们当兄弟,但有些事儿说不清,说多了,你们反而觉得我虚情假意。”
孙建军和孙建华对视一眼,没吭声。
孙志鹏却冷笑:“现在记起来了?”
“现在记起来了。”
陆明远点头,眼神坦荡,没等孙志鹏开口嘲讽,就听他主动说道。
“可光记起来没用,我得做点实在的。”
“志鹏,你心里头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吧?”
孙志鹏被噎了一下。
陆明远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接着又看向了其他二人。
院子里难得的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实话说,昨天晚上的事儿我也不怪你们,我知道你们不是,真想霍霍我们村儿,你们是有气。”
说到这儿,陆明远还自嘲道。
“我一开始以为你们是冲着我去的,没想到自作多情了。”
陆明远站了一会儿腿有点酸。
索性找了个凳子坐下。
他环视三人,随后轻声说道。
“孙平种黑木耳的事,刘晓梅同志今儿上午告诉我了。县里扶持落在我头上,你们眼气,我理解。”
孙志鹏脸色变了变,手里的刨子“咔”地掉在地上。
“你都知道了?”
“刚刚知道。”
“你既然知道了,那你就知道我们跟你也没什么可说的。”
陆明远不是一个喜欢解释的人,但他觉得有些事情该分辩还是要分辩的,于是就接着说道。
“这件事情我一开始确实不知道,但知道了之后我也没觉得有什么,这一切都是我凭本事得来的。”
孙志鹏呼吸一滞,抬起头来,眼神冷冷的看着路明远。
“既然如此,那咱们之间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话还没有说完。”
陆明远往前一步,声音诚恳,铿锵有力。
“可是志鹏,你有没有想过,你堵水就能堵住我们村发家致富的路吗?”
“你闹腾,我们就能闹来县里的扶持?”
“你对我有意见。就能改变现在的一切吗?你觉得我是那么容易认输的人吗?”
接连几个问号,让孙志鹏无可反驳。
孙建军和孙建华也低头不语。
陆明远觉得火候到了,于是就慢慢说道。
“你这么干,什么好都捞不着,反而万一激起咱们两村的仇怨,到时候你的罪过可就更大了。”
“你有气不要紧,但与其争着个人意气,争一时之长短,为什么不想一个合作共赢的好方法?”
孙志鹏抬起头来,他听出了对方的话外之音,有些不可置信的说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明远目光灼灼,声音不大,但十分坚定。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算账,更不是来教训你的。”
“我是来跟你们谈合作的。”
风吹过。
院里静得只剩树叶的沙沙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