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镇现在身体虽累,心却是激动的。
现在坐在龙椅上的,是他的亲生儿子朱见深!
儿子总归是儿子,血浓于水,哪有儿子不听亲爹的话?
只要他能回到京师,站在朱见深面前,那龙椅,终究还是他朱祁镇的!
到时候,满朝文武谁敢不服?
朱祁钰那个乱臣贼子,又还能依仗什么?
一想到这里,朱祁镇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脑子里已经开始畅想重回乾清宫的场景。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眼底翻涌着怨毒的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朱祁钰!
都是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当年土木堡之变,不过小输一场。
这厮竟然趁机篡了他的皇位,立了他的儿子当傀儡,自己当摄政王把持朝政!
更让他恨得牙痒痒的是。
自己分明还活着,这人竟然敢给他拟定“代宗”的庙号,还给他修了衣冠陵墓!
他朱祁镇,可是大明朝正儿八经坐了十几年龙椅的正统皇帝!
活着的时候,就被人定了代宗的庙号,这不是咒他死,是什么?
简直是,目无君上,十恶不赦!
“朱祁钰……”
朱祁镇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等朕回到京师,重掌大权,下的第一道旨意,就是废了你所有的权位,把你抓回京师,扔进你给朕修的那个代宗墓里!”
“朕要让你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站在陡坡上,对着山风歇斯底里地嘶吼,仿佛这样就能泄了这八年的怨气。
山风卷着他的声音,在山谷里荡出阵阵回响。
石亨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状若癫狂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掠过一丝不屑。
他缓缓转过身,望向山坳尽头那片隐约可见的平原,手里的马鞭轻轻敲着掌心。
山路崎岖,前路难行。
郕王,你就等着吧!
…………
“郕王很快就到了,你再等等吧。”
韩忠轻声说完,又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
这里是凤翔府的望秦楼的一处小院,花草繁盛,景致宜人。
只可惜,院中却没人在意。
辰时等到午时,第三壶茶都已经见了底,杨能早坐不住了。
屁股底下像长了刺似的,在椅子上挪了不知多少个来回。
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手里的茶盏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要不是韩忠就坐在对面,他早就拔腿跑了。
“韩统领,王爷到底何时能到?”
杨能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声音里却压着焦躁。
“甘肃镇军务紧急,鞑子随时可能南下,我实在不能在此久留——”
话音未落。
“吱呀——”
院门被推开了。
杨能“腾”地一下站起身,脸上瞬间堆起讨好的笑容,连衣袖都顾不上整理,就要迎上去。
可话到嘴边,却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进来的不是郕王。
是参将郑瑞,那个跟他互相举报对方造反的郑瑞。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杨能的笑僵在脸上,郑瑞也愣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变得阴沉。
“你怎么在这?!”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声音里的敌意毫不掩饰。
身后亲兵“刷”地一声,齐齐拔出腰刀。
刀锋出鞘,寒光闪烁。
两人脸上明暗交错,气氛绷到了极点,仿佛一根头发丝就能引爆。
杨能死死盯着郑瑞,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韩统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郑瑞也瞬间反应过来,眼神锐利地扫向韩忠:“这是什么意思?”
韩忠却依旧稳坐泰山,甚至还有闲心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重新续了杯热茶。
袅袅热气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一开始就跟二位说得清清楚楚,今日请你们来,是见郕王爷。”
韩忠缓缓吹拂一阵,轻饮一口,这才慢悠悠站起了身。
“怎么?现在不想见了?”
杨能与郑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慌乱。
他们本以为郕王是单独召见自己,好趁机告发对方谋反,谁成想……
两人心神剧震,互相戒备着,各往后退了半步。
这时候,院子正对着的二楼临窗位置,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漫不经心,带着点戏谑。
让原本剑拔弩张的两拨人瞬间僵住,齐刷刷地抬头望去。
只见雕花栏杆后,一道身着月白锦袍的身影缓缓走出。
男子一手随意地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把玩着枚莹润的白玉扳指,居高临下地望着院子里的众人。
他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眼神却清亮得很,仿佛能看透人心底那点龌龊心思。
正是他们想要暗中会面的郕王,朱祁钰。
“殿、殿下!”
杨能和郑瑞浑身一震,哪里还顾得上跟对方对峙,慌忙收了刀。
“噗通”两声齐齐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身后的亲兵也慌了神,手忙脚乱地还刀入鞘,跟着跪倒一片,偌大的院中只剩下聒噪的虫鸣。
“殿下!您可算来了!”
杨能率先反应过来,抢着开口:“殿下明鉴!郑瑞这厮通敌卖国,暗中与鞑子勾结,意图谋反!臣手里有他的铁证,今日就是要呈给殿下的!”
“你放屁!”
郑瑞瞬间红了眼,猛地抬头反驳,又赶紧对着朱祁钰叩首,“殿下,休要听他血口喷人,想要通敌谋反的是他杨能!”
“他私扣军粮,暗中与瓦剌伯颜部互通书信,臣早已掌握了证据,求殿下为大明做主,严查此獠!”
两人跪在地上,争先恐后地互相攀咬,一句比一句说得严重。
都想把“谋反”的帽子死死扣在对方头上,连声音都因急切而回回发颤。
朱祁钰斜倚着栏杆,听着两人吵得面红耳赤,脸上没半点波澜。
直到他们吵得嗓子都快哑了,才轻轻抬了抬手。
就这一个轻飘飘的动作,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行了,别吵了。”
朱祁钰的声音顺着风飘下来,不高不低,却清晰地落入两人耳里:
“你们俩到底谁真要造反,谁又是假构陷,这就是一笔烂账,一时半会也算不明白。”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本王也没那个闲工夫,陪你们在这掰扯这点破事。”
“不如这样,你们二位,跟本王一起回京师,有什么冤屈,有什么证据,当面跟陛下解释去。”
这话一出,跪在地上的两人脸色瞬间煞白。
“殿下!不可啊!”
杨能猛地抬起头,额头上全是冷汗,连连叩首,“关外鞑子虎视眈眈,日日都在叩关劫掠。”
“甘肃镇离了臣,军心必乱,边防必出大问题!臣不能跟您回京师啊!”
郑瑞也跟着拼命磕头:“总兵大人所言有理,臣若走了,鞑子必趁虚而入。臣死不足惜,可大明疆土不能有失啊!”
两人声泪俱下,把家国大义搬了出来,却都是不想离开。
“边关的事,就不劳二位操心了。”
朱祁钰轻笑一声,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接打碎了两人所有的侥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