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南面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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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乎在李星汉出城的同一时间。

  北面的清军左翼战场,战斗已进入最惨烈的消耗阶段。

  曾养性的八千步兵,在刘黑塔、罗良勇所部明军步炮协同的持续打击下,已伤亡近半。

  明军并不急于发动决定性冲锋。

  而是凭借火器射程优势,步步为营,缓慢而稳定地向前挤压清军阵地。

  “将军,如此下去不是办法!”

  白显忠策马来到曾养性身旁,他脸上沾满烟灰,眼中布满血丝。

  “弟兄们被他们的火炮和火铳压得抬不起头,士气在消磨!”

  曾养性何尝不知?

  他望着前方明军阵地那不时喷吐火光和硝烟的炮位。

  以及严阵以待的火铳队列,眉头紧锁。

  “刘黑塔这是要活活耗死我们……显忠,你的骑兵还能冲一次吗?”

  白显忠咬牙:

  “能!但我需要步兵配合,吸引正面的火器!”

  “我率骑兵从侧翼绕过去,直扑他们的炮阵和指挥!”

  这是他们先前商议过的战术,也是清军骑兵面对明军火器时为数不多的选择。

  然而,刘黑塔似乎早有防备。

  当白显忠亲率剩余的一千五百余骑,试图从战场左侧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进行大范围迂回时。

  他们刚刚加速,便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打击。

  那片区域看似空旷,实则被明军事先布置了数个隐蔽的发射点。

  约十门轻便的虎蹲炮和“弗朗机”子母炮和数十名拿着燧发枪的散兵。

  突然从伪装的草垛、土坑后现身。

  “放!”

  指挥官令旗挥下,虎蹲炮,弗朗机炮喷射出密集的霰弹,燧发枪也开始射击。

  冲锋的骑兵侧翼瞬间人仰马翻。

  虽然这些火力不足以完全阻挡骑兵洪流,却足以打乱他们的冲锋节奏。

  造成可观的初始伤亡,更重要的是——暴露了他们的意图和路线。

  “果然有埋伏!”

  白显忠心一沉,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别停!冲过去!”

  骑兵强行冲过了这片死亡地带,付出了两百余骑的代价,终于逼近明军主阵侧翼。

  然而,等待他们的并非慌乱的火炮阵地,而是早已转向、严阵以待的另一个明军方阵。

  这个方阵同样以长枪在外,火铳在内,甚至还有几门调转过来的轻型火炮。

  “开火!”

  又是一轮齐射。冲在最前的骑兵再次倒下。

  白显忠红了眼,他知道此时后退死路一条,只能拼命向前。

  “跟我冲!撞进去!”

  骑兵狠狠撞上明军枪阵。

  长枪折断,战马嘶鸣,刀光闪烁。

  白显忠身先士卒,马刀连斩两名明军枪手,硬生生在枪林中撕开一个小缺口。

  但明军应变极快,后排的长枪立刻补上,两侧的火铳手则向缺口内密集射击。

  突入的骑兵陷入包围,迅速被消灭。

  白显忠的战马被长枪刺中,将他掀落在地。

  他滚地躲过几支刺来的长枪,挥刀砍断一名明军士卒的腿,夺过一杆长矛,步战厮杀。

  亲兵拼死来救,将他重新拉上另一匹战马。

  “将军!冲不进去!撤吧!”

  亲兵队长满脸是血地喊道。

  白显忠环顾四周,跟随他冲进来的骑兵已所剩无几,大部分被挡在枪阵外遭受火铳屠戮。

  他知道这次冲锋又失败了。

  “撤……”

  这个字从他牙缝里艰难挤出。

  残余骑兵狼狈脱离接触,退回本阵。

  清军试图用骑兵破局的努力,再次以惨重损失告终。

  而就在白显忠败退回阵不久。

  一名浑身浴血、几乎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到曾养性面前。

  “将……将军!右翼……右翼完了!”

  “前去支援的班志富将军战死,董大用部已击溃我军右翼,正朝中军杀去!”

  “王爷……王爷命我们速向中军靠拢!”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垮了左翼清军本就摇摇欲坠的士气。

  曾养性身体晃了晃,脸色惨白。

  他看了看身边同样面无人色的白显忠,又望向四周伤痕累累、眼神惊恐的士卒。

  “向中军……靠拢?”

  他惨然一笑,声音干涩。

  “还靠得过去吗?”

  前有刘黑塔重兵堵截,右翼已溃,退路何在?

  但他别无选择。

  “传令……全军转向,且战且退……向王爷大纛方向移动!”

  曾养性嘶声下令,试图维持最后一点秩序。

  ...

  然而,撤退的命令一下,原本还在苦撑的防线瞬间松动。

  刘黑塔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

  “全军压上!咬住他们!别放跑一个!”

  刘黑塔战刀前指,明军左翼全线出击。

  罗良勇率部从正面猛攻,刘黑塔亲率精锐从侧翼包抄。

  清军的撤退迅速演变为溃退。

  曾养性连斩数名慌不择路的逃兵,试图稳住阵脚。

  但败势如洪水决堤,已非个人勇力所能挽回。

  白显忠率残存骑兵拼死断后,一次次反冲锋。

  试图延缓明军追击步伐,为步兵争取时间。

  但他的骑兵在明军火器集中射击下不断减员。

  ...

  南门外,许尔显正立于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

  面色铁青地望着前方依旧巍然耸立的长沙城墙。

  箭楼已残破不堪,城墙已多处崩塌,但守军的旗帜依旧顽强地飘扬。

  他麾下精锐已轮番猛攻大半日,尸骸在城墙下堆积如山,却始终未能打开决定性缺口。

  “将军,前面的云梯队又败退下来了!明军的滚木擂石太密,金汁泼下来根本挡不住!”

  一名满脸烟尘的副将奔来禀报,声音带着焦灼。

  许尔显拳头攥紧,怒火中烧。

  守南城的正是他熟悉的辽东老将李茹春。

  据他所知,此人当年在辽东的时候就极其善守,然而却投降了明军。

  他猛攻大半天,却始终差一口气。

  他何尝不知士卒疲惫、伤亡惨重?

  但战事至此,已成骑虎。

  “再调一队上去!告诉刘参将,半个时辰内,若再拿不下那段缺口,提头来见!”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混乱的马蹄声从东面疾驰而来。

  一名背上插着箭矢的斥候几乎是滚下马鞍,扑倒在指挥台下,声音凄厉:

  “报——!许将军!东门……东门出大事了!”

  “长沙守军突然开城出击,东门临时管事的宋副总兵调度不及,各部指挥混乱。”

  “已被……已被明军击溃!李星汉正率得胜之兵,朝南门这边杀来了!”

  “什么?!”

  许尔显如遭雷击,猛地向前一步,险些从台上跌下。

  他一把抓住栏杆,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

  “东门……溃了?李星汉出城了?有多少人马?!”

  “看……看烟尘旗帜,怕有不下三四千之众!而且……”

  斥候喘息着,眼中充满惊悸。

  “他们火器极猛,冲锋时竟以火铳兵在前,轮番齐射,我军……我军根本近不得身!

  咱们在土坡上的炮队,也不知怎地,后来竟调转炮口朝自己后阵乱轰,全乱套了!”

  指挥台周围瞬间死寂。

  所有听到消息的将佐无不色变。

  东门溃败,意味着他们不仅失去了对长沙东面的压制。

  更有一支士气正盛、战术诡异的明军生力军正威胁着他们全力攻城的侧背!

  许尔显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胸口窒闷。

  南门久攻不下,士卒疲敝,伤亡累累,此刻侧翼又遭此致命威胁…

  但他深知,此时绝不能乱。

  “慌什么!”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厉声喝道,目光扫过众将。

  “李星汉不过侥幸偷袭得手!”

  “传令:攻城主力暂缓进攻,立即向中轴收拢,左翼转向东南,构筑防御!王参将!”

  “末将在!”

  一员身材魁梧的将领应声出列。

  “着你立刻率你本部两千步卒,并调五百骑兵给你,迅速向东南展开,建立防线!”

  “务必挡住李星汉,不得让其逼近攻城主阵!”

  “得令!”

  王参将抱拳,转身疾步而去。

  许尔显继续下令:

  “其余各部,弓弩手、火铳手向前配置!亲兵队,随我督战,有敢乱阵脚者,立斩!”

  “速派快马去中军大营,向平南王禀报东门变故及我军调整!”

  ...

  几乎在斥候抵达南门的同时。

  距离长沙城东南方向二十里外,中军大营中的尚可喜也已接到了东门急报。

  平南王端坐于帐中,帐外天色晦暗,仿佛压着铅云。

  他面前摊开的军情文书,除了眼前这份东门急报。

  更有北面刚刚送来的消息。

  耿继茂部在熊兰大军的猛攻下,已显不支之态,防线岌岌可危。

  他先前派去增援的班志富部,至今尚无确切消息传回,只有零星溃兵带来的混乱传言。

  尚可喜面色阴沉如水,北线的巨大压力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而此刻东门溃败的消息,更是雪上加霜。

  帐内气氛凝重,幕僚与亲信将领们屏息以待。

  “班志富那边……还是没有准信吗?”

  尚可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愠怒。

  “回王爷,暂无大队传回的确切战报,只有些散兵游勇带来些互有矛盾的说法…”

  “北面战况,恐不容乐观。”

  一位幕僚低声回禀。

  尚可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疲惫与焦虑已被强行压下。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统帅的决断光芒。

  他不能乱,尤其在此刻。

  “东门虽溃,但李星汉兵力不过三四千,出城野战,是机会,也是冒险。”

  他手指用力点在地图上的长沙东郊与南郊之间,语速快而清晰。

  “南门许尔显已猛攻大半日,消耗甚巨。”

  “李星汉若直扑南门侧翼,许尔显压力骤增,确有崩盘之险……”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帐内诸将:

  “但反过来说,这也是将这股出城精锐诱离坚城,予以围歼的难得战机!”

  “李星汉此举,是搏命,也是给了我军一个在野战中重创甚至吃掉他们的机会!”

  “末将愿往!”

  帐中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响起。

  众人看去,是站在角落里的总兵胡守亮。

  此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沉静,铠甲整洁却略显陈旧,在满帐骄兵悍将中并不起眼。

  他是早年随孔有德的旧部。

  后来孔有德死后,他就转而投奔到了平南王麾下,虽能力不差。

  但和已经投了邓名的孙延龄却有些渊源。

  因为有这层关系,尚可喜对他似乎隔着一层,不甚托以腹心。

  此番出征,也是胡守亮主动请缨数次。

  尚可喜才勉强将他带在军中,一直置于中军做些协理营务的闲差。

  此刻他主动请缨,帐内目光一时都聚了过来。

  尚可喜看向胡守亮,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权衡。

  眼下正值用人之际,班志富已经去北面支援。

  许尔显独木难支,麾下能独当一面的大将确实捉襟见肘。

  胡守亮的能力他是知道的,只是这信任…

  胡守亮拱手道。

  “末将愿率精兵前去助许将军!拦住这股明军!”

  尚可喜目光定在胡守亮脸上,似在考量。

  沉默了一会,尚可喜终于开口。

  他手指重重敲在地图南门外某处:

  “胡总兵。”

  “末将在。”

  胡守亮踏前一步,抱拳躬身,姿态恭敬而沉稳。

  “着你即刻率中军甲营三千精锐,速往此处——南门东南方向隐蔽机动。”

  尚可喜的指令清晰冰冷。

  “若李星汉真攻许尔显侧翼,你部则自外翼侧击其后方,务求与许尔显形成夹击。”

  “歼灭该股明军。此战关系全局,许尔显正面承受压力极大,你若迁延或失误……”

  他没有说下去,但帐中陡然降低的温度已说明一切。

  胡守亮深深吸了口气,再次抱拳,头埋得更低,声音却清晰坚定:

  “末将领命。必竭尽全力,不负王爷差遣,亦不负……将士性命。”

  他没有夸口必胜,只言“竭尽全力”与“不负性命”。

  这沉稳近乎保守的回应,反倒让尚可喜眉梢微动,心中那缕疑虑稍减半分。

  “去吧。速速整军出发。”

  尚可喜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胡守亮肃然行礼,转身退出大帐,步伐稳而快。

  帐内重归寂静,尚可喜望着晃动的帐帘。

  启用胡守亮是一场赌博,但眼下,他似乎也没有更稳妥的棋子可用了。

  只盼此人能识得大局轻重。

  命令迅速下达,中军精锐开始调动。

  尚可喜的应对不可谓不快,但战场的混乱,往往超过最快的调度。

  就在胡守亮领兵出营不久,营门处陡然传来一阵急促而不安的骚动。

  一名信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层层卫兵,脸色煞白,直扑中军大帐而来。

  “北面急报——!”

  那一声凄厉急促的呼喊,骤然撕破了帐内刚刚沉淀下来的死寂。

  也猛地拽紧了尚可喜心中那根绷紧的弦。

  ...

  南门外,王参将的动作很快。

  他率领的两千五百人马在攻城大军东南侧约一里外仓促展开。

  阵型未稳之际,东北方向已传来喧嚣。

  不仅是明军杀来的动静,更有大量从东门溃逃下来的败兵。

  正如无头苍蝇般涌向尚算完整的南门清军阵线。

  这些溃兵丢盔弃甲,神色惊惶,不少人带伤。

  他们的奔逃本身就如同一股恐慌的洪流,冲击着南门清军本已紧绷的神经。

  “不许过来!绕道!绕道!”

  前沿的军官厉声呵斥,但溃兵人数众多,根本拦不住。

  王参将在马上看得分明,脸色铁青。

  “亲兵队,随我来!”

  他率亲兵数十骑,疾驰至阵线侧后方。

  正遇上一股约二三百人的溃兵试图穿过他的预备队阵地。

  “站住!”

  王参将马鞭一指,声如雷霆。

  “尔等隶属何部?竟敢冲撞本阵!”

  溃兵中有人哭喊:

  “将军!东门完了!明军杀出来了!让我们过去吧!”

  “混账!”

  王参将眼中寒光一闪。

  “临阵脱逃,乱我军心,按律当斩!弓手!”

  他身后亲兵中十余名弓箭手立即张弓搭箭。

  “放!”

  箭矢破空,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名溃兵应声倒地。

  其余溃兵吓得停住脚步,惊恐地望着许尔显。

  王参将策马上前几步,战刀出鞘,指着地上尸体,对溃兵及周围自家士卒吼道:

  “看到了吗?!这就是乱阵者的下场!东门有变,王爷已有安排!”

  “我南门阵线稳固,何惧区区出城之敌?”

  “尔等溃兵,立即向两侧疏散,绕至后方重整,再有冲击本阵者,格杀勿论!”

  他的铁血手段暂时震慑住了溃兵,也稳住了自家军心。

  溃兵开始转向两侧,南门清军的阵线得以维持。

  但空气中弥漫的恐慌气息,却难以完全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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