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江南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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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硝烟与血腥气久久不散。

  朝阳照亮寨墙下的尸骸与丢弃的军械。

  己方伤亡也在清点,阵亡者被抬走,伤者送入营中。

  袁宗第带来的火器队护卫收起了武器,开始纷纷帮忙地清理战场。

  战斗虽已结束,他们手中燧发枪方才展现的惊人威力,却让忠贞营的士卒们无法移开目光。

  许多士卒围拢过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伸着脖子张望。

  有人低声问:

  “俺也见过火绳枪,但是你们手里这铁家伙,似乎更厉害些?”

  几个胆大的年轻士卒凑近了些,盯着老兵们正在清理的枪管,眼睛发亮。

  一名火器队护卫察觉到目光。

  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继续用通条清理着枪膛。

  他身边另一名老兵则拍了拍枪托,对围观的忠贞营士卒简短道:

  “这叫燧发枪。”

  士卒们互相交换着眼神,羡慕之色溢于言表。

  方才寨墙下清军成片倒下的场景,已深深烙在他们脑子里。

  ...

  聚义厅前,几人聚在一处。

  郝摇旗撕下衣摆,用力裹住胳膊上深可见骨的伤口,骂声不断:

  “狗鞑子拼命!要不是袁爷的火器队厉害,老子今天怕要交代在墙头!”

  刘体纯眉头紧锁:

  “清军强攻的时机太准。曹七刚死,大军就到山下。若说无人报信,绝无可能。”

  “曹七是棋子,也是弃子。”

  李来亨声音冷硬。

  “他用投毒、灭口、自己的命,给张尚造了个‘内外交困’的时机。但他背后那个配药的人,藏得更深。”

  袁宗第缓缓道:

  “能精准配毒,必熟药材。郎中、药房管事、懂炮制药材的工匠,都有嫌疑。但无确证,贸然排查反会打草惊蛇。”

  “那就暗查。”

  李来亨看向刘体纯。

  “体纯,你继续负责。”

  他又转向袁宗第。

  “袁叔,您和您的部队,恐怕要多留些时日了。”

  “一来助我们稳固防务,操练新械;二来,有你坐镇,寨子里那些老鼠行事也得掂量。”

  “理应如此。”

  袁宗第点头。

  “邓大人命我前来,既为输送军械,也为协力固守。”

  “张尚此番败退,必不甘心。我这些火器部队可以协助你营中协防操练。至于燧发枪……”

  他顿了顿,看向周围将领热切的眼神。

  “此物制造不易,弹药供给也严,眼下只能少量配给最精锐的哨队。”

  “但操练之法、枪阵战术,我的弟兄绝不藏私。”

  李来亨此时走上前,仔细端详一名护卫手中那杆乌亮的燧发枪。

  他手指抚过精巧的机括,又掂了掂分量。

  “好枪。”

  他抬头看向袁宗第,语气诚恳。

  “袁叔,早几日我只当你手下这些兄弟是寻常护卫,竟未细看他们手中利器。今日阵前齐射,才知威力如此惊人。”

  他顿了顿,又看向旁边堆放的那些火绳枪。

  “这些送来的火绳枪已是难得的好东西,比我们原先的强上许多。”

  “只是……与这燧发枪一比,终究是两种东西了。”

  袁宗第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他抬手示意李来亨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一旁,袁宗第压低声音:

  袁宗第压低声音:

  “来亨,莫要多想。邓大人绝无吝啬之意,更不是故意将次等火器给你。”

  他朝火器队那边看了一眼。

  “这些燧发枪,是他嫡系火器营的看家宝贝,打造极难,弹子火药也金贵。”

  “哪怕是我,我磨了许久,他才咬牙拨给我这二百杆,专配护卫队用。”

  “平日里操练,我都舍不得让他们多放几枪。”

  他拍了拍李来亨的手臂,语气诚恳:

  “邓将军送来的那些火绳枪,已是绿营里拔尖的货色,你让弟兄们好好练,一样管用。”

  “这批军械弹药送给你,是实实在在的助力,绝无轻慢之心。”

  李来亨缓缓点头。

  他心里明白。忠贞营是孤军抗清,虽与大明提督邓名称友军,终究互不统属。

  邓名能无偿调拨这批火绳枪与火炮还有大批军械,已是天大情分了。

  “袁叔言重了。”

  他坦然道。

  “在下岂是不知好歹之人?火绳枪、虎蹲炮,皆是雪中送炭,弟兄们心中记着。至于燧发枪……”

  他望向那些乌光湛湛的快枪。

  “今日见了厉害,便知今后该往何处使劲。邓大人处,若有机会……我们愿买一些。”

  袁宗第会意,声音压得更低:

  “邓大人看重实效,不拘门户。你且将兴山守稳,打出名堂。”

  “届时我或可寻机说道,从他那里替你买些燧发枪来,亦未可知。只是此物价昂,且要看机缘。”

  李来亨眼神一亮,重重抱拳:

  “有袁叔这句话,便够了。买卖公道,我们心安。”

  “自家兄弟,不必客套。”

  袁宗第摆摆手,神色复归凝重。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内奸与防务。”

  “不错。”

  李来亨收敛心神,转身对众人道。

  “袁叔麾下精锐,即日起编入各营,传授火器操练新法。”

  “体纯,内查之事秘密进行,不得惊扰军心。摇旗,守素,抓紧修补寨墙,整顿防务。”

  命令传下,山寨再次忙碌起来。

  叮当修补声、操练呼喝声、伤兵呻吟声交织一片。

  老郎中背着药箱,沉默地穿梭于伤兵之间。

  他路过曹七倒毙的空地时,脚步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丝。

  不远处,刘体纯对两名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老郎中的背影。

  夕阳将山寨染红。

  李来亨独立墙头,望着群山暮色。

  袁宗第走上墙头,与他并肩。

  “内奸不除,终是祸患。张尚此番虽退,但必谋后动。”

  “我知道。”

  李来亨声音平静。

  ...

  自从十二月初,长沙之战爆发后。

  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继茂联军于长沙城外遭邓名义子熊兰、李星汉部合力击溃。

  清军大败,耿继茂率残部东逃福建,尚可喜南窜广东。

  此战直接导致江西、湖广清军防御体系彻底崩解。

  邓名大军席卷而下,两省之地旬日之间尽数易手。

  消息很快传遍天下。

  顿时。

  天下震动!

  这些消息也很快如野火般传至江南与沿海。

  ...

  十二月十三日

  张煌言立在金塘岛临时营地的礁石上,手中捏着的不是战报,而是一封字迹潦草却重若千钧的密信。

  信是旧日潜伏湖广的部下辗转送来,上面详述了长沙之战的过程与结果。

  海风呼啸,却吹不散他胸中翻涌的热浪。

  “尚耿联军竟一战尽殁……耿继茂逃闽,尚可喜走粤,湖广江西,旬日易帜。”

  他低声自语,每个字都像炭火一样灼热。

  “好一个邓名!先败岳乐于邓城,再破尚耿于长沙,这是要将长江以南,一举廓清啊!”

  一股难以抑制的振奋从他心底腾起。

  却同时,混杂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寒意。

  如此煊赫武功,如此滔天声威……这邓名,当真是纯臣吗?

  将来若真的克复神州,他会不会是又一个曹操、刘裕?

  但是这念头一闪而过,却让张煌言脊背掠过一丝凉意。

  他立刻强行将这杂乱的思绪压下。

  眼下是什么时候?

  是胡虏势颓、中兴曙光初现的关头!

  岂能因猜疑而自乱阵脚,因远虑而贻误近机?

  大局为重!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海风,将那瞬间的隐忧彻底驱散,眼中重新燃起坚定炽热的光芒。

  “我大明,真的中兴有望了!”

  副将林察按着刀柄,脸上是因激动而生的红晕:

  “阁部,消息传开,这几日沿海各地都不安分了!”

  “宁波府有士子当街痛哭,说是‘天日重光’;”

  “绍兴有乡民聚众,驱逐了征粮的胥吏;”

  “就连咱们舟山本岛,前来投军的青壮也比往日多了三成!天下人心,真的活了!”

  张煌言将密信仔细收好,转身面向西方。

  目光仿佛能穿透海雾与群山,看到那片正在剧烈变动的土地。

  “何止是活了。”

  他声音沉凝,却带着刀锋出鞘般的锐气。

  “湖广江西尽失,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清廷在江南以西,已无屏障!”

  “郎廷佐现在守着的,是一个西边门户洞开、腹背受敌的死局!”

  他大步走回营地中央的指挥棚,对紧随其后的林察下令:

  “我们前些时日的袭扰,只是疥癣之疾。如今形势已然大变!”

  “传令各船,休整一日即可!粮秣火药立即补充完毕。”

  “另,选派快船,携我亲笔信,速往福建,面呈延平郡王!”

  林察一怔:

  “阁部是要……”

  “联络国姓爷!”

  张煌言目光灼灼。

  “西有邓名横扫湖广,东有我水师袭扰沿海,此时正是南北合力,再图金陵的绝佳时机!”

  “南京乃我大明根本,太祖陵寝所在,天下瞻仰之地。”

  “若能一举克复,则江南震动,天下景从,中兴大业方可真正奠下基石!”

  “请延平王速发水师北上,与我共击长江,会师江宁城下!”

  林察听得血脉偾张:

  “若能如此,大事可成!”

  张煌言重重点头,随即在海图前站定。

  手指先重点在长江入海口,然后向南划过杭州湾,最后重重落在浙东几处标着城池记号的地点。

  “集结所有能出海的船只,包括那些新近投效的民船、壮丁。”

  “分成四队!一队继续沿海袭扰,保持压力;”

  “一队北上长江口,专断漕运;”

  “第三队,由我亲自率领,不再小打小闹,要摆出攻打沿海府县重镇的架势!”

  “目标——镇海、定海!即便不能久占,也要狠狠敲打,让郎廷佐以为我部意图在浙东立足,迫其分兵!”

  他手指最后点在崇明岛附近:

  “第四队,精选快船锐卒,深入长江,溯流而上!”

  “广泛联络沿江可能反正的绿营与义军,散布西线大捷消息。”

  “为日后大军叩关铺垫,并做出直逼镇江、威胁江宁的态势!”

  林察深吸一口气:

  “如此四面出击,郎廷佐必焦头烂额!”

  “正是要让他焦头烂额,首尾难顾!”

  张煌言斩钉截铁。

  “邓名在西边打得越好,我们在这东海闹得越凶!”

  “郎廷佐就越是捉襟见肘!我们要让他明白,大明的力量,从未消失!”

  “西有邓名铁骑,东有我水师炮舰,南有国姓爷雄师!”

  “这江南,早已不是他爱新觉罗氏安稳的后院了!”

  “得令!”

  林察抱拳,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张煌言望向棚外忙碌准备的水手士卒,海风吹动他斑白的鬓发。

  “还有,将长沙大捷、湖广江西光复的消息,连同我大明水师即将与延平王合攻金陵的檄文,大量印成揭帖!”

  “让我们的人,不惜代价送上岸,不仅要撒遍沿海城镇,更要设法传入江宁、苏州、杭州那些大城之中!”

  “要让这消息,像这海风一样,无孔不入,刮遍江浙每一个角落,点燃每一颗还未冷却的汉家之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充满力量:

  “告诉将士们,也告诉即将读到揭帖的每一个父老乡亲——”

  “太祖皇帝在天之灵庇佑,忠臣义士血战未休。”

  “大明,快要回来了。”

  ...

  江宁·两江总督衙门

  郎廷佐觉得,自己正坐在一座被四面火海包围的孤城里。

  西边的大火已然燎原:

  长沙惨败、湖广江西尽数易手、耿继茂溃逃福建、尚可喜窜回广东……

  “一个个骇人听闻的噩耗,如同冰锥,一下下凿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尽管他动用了所有力量严密封锁,但这些消息如同瘟疫,早已在江宁官场、士林乃至市井间隐秘而疯狂地流传。

  恐慌不是潮水,而是冰层下的暗流,正在这座江南都会的根基处侵蚀、涌动。

  东边的火正在越烧越近:

  张煌言的水师不再是小股袭扰,据多方探报,舟山贼寇正在大规模集结船只,北上意图昭然若揭。

  浙东沿海告急文书一日数至,昨日更传来漕船在长江口外被劫掠焚毁的消息。

  而最让他心惊肉跳的,是那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人心之火”。

  幕僚周师爷刚刚将一份从市井收缴来的粗糙揭帖放在他案头。

  上面赫然写着“长沙大捷,王师光复湖广江西”、“伪清败亡在即,义士可速奋起”

  等字样,笔迹拙劣,却字字诛心。

  “东翁,此物已在城南一带悄悄流传。

  虽已命衙役全力收缴查捕,但……恐怕不止这一处。”

  周师爷声音低沉。

  郎廷佐看着那揭帖,仿佛能看到无数双在暗处闪烁的眼睛。

  充满了犹疑、揣测,乃至……隐隐的期待。

  “查!严查!”

  他声音沙哑。

  “但凡有散布谣言、私传揭帖者,一律按通贼论处!”

  “还有,加派兵丁,日夜巡逻城内主要街巷,尤其是汉官士绅聚集的坊市,严防宵小聚众生事!”

  “是。”

  周师爷应下,却面露难色。

  “只是……东翁,绿营兵丁近来士气本就低迷,巡防已显疲沓。”

  “加之饷银拖欠,怨言颇多,让他们去弹压市井、搜查士林,只怕……”

  只怕激出别的事端。

  这话他没说出口。

  郎廷佐何尝不知?

  他疲惫地挥挥手:

  “先照此去办。江宁将军那边,我自会去信,请他严饬八旗兵丁,加强城内要地守备。”

  正说着,门外戈什哈急报:

  “禀制台,安庆总兵安顺八百里加急至!另有镇江副都统、松江知府急报同时送到!”

  郎廷佐心头一沉:

  “呈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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