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的问题,可以多渠道解决。”陆鸣兮翻开下一页,
“争取省级专项资金,引入社会资本,发行地方专项债。我算过,启动资金大概需要五个亿,后期滚动发展。”
“五个亿不是小数目。”
“所以需要妍书记支持。”陆鸣兮看着她,“如果您能亲自去省里争取,成功率会高很多。”
妍诗雅没接话,继续问:“阻力呢?”
“最大的阻力来自宏远矿业。”陆鸣兮直言不讳,
“他们怕矿区整治影响生产,怕旅游发展抬高环保标准。但换个角度看,这也是机遇——如果能把宏远矿业纳入规划,让他们从破坏者变成共建者,阻力就变成了动力。”
“你想让赵远航合作?”
“不是合作,是共赢。”陆鸣兮说,
“宏远矿业需要转型升级,云州需要绿色发展。”
“如果他们愿意参与矿山修复、投资文旅项目,政府可以在政策上给予支持。如果他们不愿意……”他顿了顿,“那就依法办事。该整改整改,该关停关停。”
妍诗雅看着他,眼中闪过赞赏:
“嗯!思路很清晰,但,太理想化。赵远航那个人我了解,他不是愿意共赢的人。”
“那就逼他共赢。”陆鸣兮说,
“只要我们的方案足够好,政策足够硬,舆论足够强,他不合作也得合作。”
茶室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竹筒敲石的声音,一声,又一声。
妍诗雅端起茶盏,慢慢品着。
良久,她开口:“陆鸣兮,你知道我为什么用你吗?”
“因为我是陆则川的儿子?”
“不。”妍诗雅摇头,“因为我从你身上,看到了二十年前我父亲的影子。”
她顿了顿,“也看到了十年前我自己的影子。”
她放下茶盏:“我父亲那一代人,相信理想可以改变世界。”
“我这一代人,一度觉得理想都是骗人的。但你让我看到,也许……理想还没有死。”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你的方案,我支持。省里那边,我去争取。但你要记住——这条路很难走,会有无数人想把你拉下来,会有无数双手想把你推倒。”
“我知道。”
“还有,”她转身,目光深邃,“小心祁幼楚。”
陆鸣兮一怔:“祁主任?”
“她在省纪委查云州的事,已经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妍诗雅说,
“昨天她被内部审查了,调查暂时停止。这只是一个开始。”
陆鸣兮心头一紧。
“赵家的手,比我们想象得长。”妍诗雅走回茶席,“所以你要快,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事情做起来。一旦形成既成事实,他们想拦也拦不住了。”
“我明白了。”
“去吧。”妍诗雅重新坐下,开始煮第二泡茶,“一个月时间,我等你交卷。”
陆鸣兮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妍诗雅独自坐在茶席前,侧脸在午后阳光中,柔和而孤独。
这个女人,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在铠甲里,把所有的柔软都埋在心底。
她是市委书记,是政治动物,也是一个……在黑暗中依然相信光的人。
……
深夜,云州市第一人民医院IcU病房外。
祁幼楚站在玻璃窗前,看着里面浑身插满管子的林小雨。
这个年轻的女孩,昨天还能说话能笑,今天却躺在那里,生死未卜。
主治医生走过来:“祁主任,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了,但还没有脱离危险。颅脑损伤严重,就算救回来,也可能……成为植物人。”
祁幼楚握紧拳头:“肇事司机抓到了吗?”
“还没有。”医生摇头,“交警那边说,事发路段监控坏了,没有拍到。”
又是监控坏了。又是巧合。
祁幼楚谢过医生,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陆鸣兮的电话。
“林小雨出事了。”她声音沙哑,“被车撞的,现在在IcU。”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是意外还是……”
“你说呢?”祁幼楚苦笑,
“她手里有云溪古镇的关键证据,昨晚刚说要交给我,今天就出事了。”
“你现在在哪?”
“医院。”祁幼楚顿了顿,
“鸣兮,我的调查被叫停了。省纪委内部有人施压,说我越权办案,要我写检查。”
“谁施压?”
“还能有谁?”祁幼楚的声音里透着疲惫,“赵家。赵为民亲自给纪委主要领导打了电话,说我年轻气盛,需要多学习。”
她靠在墙上:“这就是现实。你拼了命想查清真相,上面一句话就能让你停职。”
“你千辛万苦找到的证人,转眼就能出‘意外’。”
“幼楚……”
“我没事。”祁幼楚深吸一口气,
“只是有点……累。原来以为穿上这身衣服,就能伸张正义。现在才知道,有时候连自己的安全都保证不了。”
陆鸣兮沉默片刻:“妍书记知道林小雨的事吗?”
“应该知道了。”祁幼楚说,“但她也没办法。赵家在省里的影响力,不是她能抗衡的。”
挂了电话,祁幼楚重新走到IcU窗前。
玻璃映出她的脸——苍白,疲惫,但眼神依然坚定。
她想起父亲祁同伟说过的话:“穿这身衣服,就要对得起头上的国徽。难?难也得做。因为如果我们都不做,就没人做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林小雨昨晚传给她的最后一份材料——云溪古镇项目原始规划图的扫描件,以及一份手写的笔记,记录了刘建明和赵远航的几次秘密会面。
这份材料,现在成了烫手山芋。
交上去,可能会引来更大的报复。
不交,对不起躺在里面的林小雨,也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祁幼楚警觉地抬头,看见两个陌生男人走过来。
“祁主任是吧?”为首的男人出示证件,“我们是省纪委监察三室的,有点事想请您协助调查。”
祁幼楚心头一沉:“现在?在这里?”
“对,现在。”男人面无表情,“请跟我们走一趟。”
祁幼楚看着IcU里的林小雨,又看看眼前的两个人。
她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但她没有选择。
“好。”她收起手机,挺直脊背,“我跟你们走。”
走廊的灯光很冷,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但她走得很稳,一步,又一步。
就像父亲当年教她的——穿上了这身衣服,就要走到底。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哪怕身后,已无退路。
……
这个注定难眠的凌晨,陆鸣兮还在办公室忙碌着。
桌上摊满了地图、数据、方案草稿。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咖啡已经凉透。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八个小时,但毫无睡意。
林小雨躺在IcU,祁幼楚被带走调查,妍诗雅在省里顶着压力,云溪古镇的拆迁户还在等答复……千头万绪,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他不能停。
手机震动,是苏玥发来的消息:
“还在加班?我做了夜宵,给你送过去?”
陆鸣兮心头一暖:“不用了,太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担心你。”苏玥很快回复,“听说云州那边出事了?”
“一点小麻烦,能解决。”
“撒谎。”苏玥发来一个生气的表情,“祁幼楚被调查的事,我都听说了。鸣兮,你要小心。”
“我知道。”
“等这个月忙完,我去云州看你。”苏玥说,“不管多难,我都在你身边。”
看着这条消息,陆鸣兮眼眶发热。
他走到窗前,看着云州的夜色。
这座城市正在沉睡,但黑暗之中,有多少人在挣扎?有多少秘密在发酵?
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黎明就要来了。
他回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下面重重地画了一条线。
线的上方,是问题:腐败,阻力,威胁,压力。
线的下方,是答案:真相,公正,担当,信念。
他合上笔记本,拨通了妍诗雅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妍诗雅疲惫但清醒的声音:“怎么了?”
“妍书记,我想好了。”陆鸣兮一字一句,
“云溪古镇的新方案,我不要一个月,只要半个月。半个月内,我一定拿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等不起了。”陆鸣兮说,“林小雨躺在医院,祁幼楚被调查,拆迁户在等答复……每等一天,就多一分变数,多一分危险。”
“你想清楚了?半个月,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不试试怎么知道?”陆鸣兮深吸一口气,
“妍书记,您说过,云州需要理想,需要锋芒,需要担当。”
“现在,我想把这三样东西,都拿出来。”
电话那头,妍诗雅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礼节性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好。”她说,“那就半个月。需要什么支持,尽管提。”
“我需要三样东西。”陆鸣兮快速道,
“第一,市委的正式授权,成立‘云州山水人文振兴计划’领导小组,我牵头;第二,您亲自带队去省里争取资金和政策;第三……”他顿了顿,“给我一支可靠的队伍。不要老油条,要能做事、敢做事的人。”
“前两样没问题。”妍诗雅说,“第三样……我给你名单,你自己挑。”
“谢谢妍书记。”
“不用谢。”妍诗雅的声音变得严肃,
“陆鸣兮,记住你今天的话。半个月后,要么你交出一份漂亮的答卷,要么……你我都得准备卷铺盖走人。”
“明白。”
挂了电话,陆鸣兮重新坐回桌前。
天光渐亮,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件上。
他翻开第一页,开始工作。
笔尖在纸面上飞快滑动,思路如泉涌。
这一刻,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恐惧,都化作了动力。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有妍诗雅在省里顶着压力,有祁幼楚在暗中收集证据,有苏玥在远方默默支持,有无数像林小雨这样的人,用鲜血和生命在守护真相。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一切,变成改变云州的力量。
窗外,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一场硬仗,也开始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市委值班室的电话刺破了寂静。
二十分钟后,九名市委常委全部被紧急召回,在市委小会议室集合。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被从睡梦中拽起的惺忪与惊疑——除了妍诗雅。
她早已穿戴整齐,端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紧急报告。
灯光下,她的脸苍白如纸,但眼神锋利如刀。
“人都到了,开始。”她没等任何人坐稳,“长话短说,两件事。”
她举起第一份文件:“一小时前,宏远矿业三号矿发生透水事故,井下四十二人被困。目前救援队已赶到现场,但情况不容乐观。”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第二件事,”她的声音更冷,“事故发生后十五分钟,有人把消息插给了省电视台。现在省台‘第一现场’栏目的记者已经在路上,预计天亮前抵达。”
这两件事分开已经足够棘手,合在一起更是致命——事故本身会引发问责,而媒体的迅速介入,则意味着有人要把事情彻底闹大。
“谁通知的媒体?”市长老周脸色铁青,“这种事故,按程序应该先内部通报,等救援有进展再……”
“没有时间追查泄密者了。”妍诗雅打断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现在的重点是三件事:第一,不惜一切代价救人;第二,控制舆论,防止事态发酵;第三……”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查清事故真相。”
这三个任务,每一个都难如登天。
“我来分工。”妍诗雅拿起笔,语速极快,
“周市长,你带队去现场,亲自指挥救援,我要你每半小时汇报一次进展。王副书记,你负责家属安抚和善后准备,记住,态度要诚恳,工作要细致,绝不允许发生群体事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