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兮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洒在地上,照出他拖得长长的影子。
他走到自己房门前,掏出钥匙,手还在微微发抖——山顶太冷了,冻的。
门开了。屋里还是老样子。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云州的轮廓正在一点一点从夜色里浮现。
远处的矿山灯火开始暗淡,早班的工人们该下井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脱下外套,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的画面还在转——山顶的黑暗,山下的灯火,她站在车站的背影,她最后留下的那封信。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她的。
她的味道,早就没了。
早上八点,陆鸣兮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小周看见他,愣了一下:“陆副市长,您昨晚没睡好?”
“还好。”他说,“文件呢?”
小周把一摞文件抱过来,放在桌上。
最上面那份是红色的急件——郑明远副省长下周三来云州调研的正式通知。
他翻开,一页一页看。
行程安排得很满。上午听汇报,下午看现场,晚上还要开座谈会。
重点调研的是云溪古镇修复工程,但后面还列了一行小字:视情况了解矿难善后工作。
视情况。
这个词,可以有很多种理解。
他拿起电话,拨给妍诗雅。
“妍书记,通知收到了。”
“嗯。”妍诗雅的声音听起来也很清醒,“下午三点,我们碰一下。你那边把材料准备好。”
“好。”
挂了电话,他开始翻材料。
云溪古镇的规划方案,资金使用明细,工程进度表,第三方评估报告——一摞一摞,堆满了半张桌子。
他低下头,开始看。
窗外的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文件上,有点晃眼。他把窗帘拉上,继续看。
一页一页,一行一行。
就像她说的,好好工作。
下午两点五十,陆鸣兮走进小会议室。
妍诗雅已经在了。
她面前也摆着一摞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在低头批注。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坐。”
陆鸣兮在她对面坐下。
妍诗雅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陆鸣兮知道她在看什么——他的眼睛。
“昨晚没睡好?”
“还好。”
妍诗雅没再问,只是把一份材料推过来。
“你看看这个。”
陆鸣兮接过来,翻开。
是郑明远的履历。
五十三岁,江苏人,复旦大学经济学博士。做过县长、市长、市委书记,三年前调任邻省副省长。履历上全是“优秀”“先进”“突出贡献”,干净得像教科书。
但陆鸣兮注意到了一行小字:他的博士导师,是周明远当年的同窗。
“有这层关系,”他放下材料,“他来云州,不只是调研那么简单。”
妍诗雅点点头。
“他背后是谁,我们管不着。但来的人是他,我们就得把他当客人。”她顿了顿,“客人来了,要招待好。但客人想干什么,我们不能让他随便干。”
陆鸣兮看着她。
“妍书记的意思是?”
妍诗雅站起来,走到窗边。
“郑明远这个人,我打听过。他不是赵为民那种人,不贪不占,不拉帮结派。但他有个特点——”她转过身,“他认死理。”
陆鸣兮没说话。
“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妍诗雅说,“他认定云溪古镇的修复方案有问题,就会死磕。他认定矿难背后还有问题,就会一直查下去。”
她看着陆鸣兮。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应付他,是让他相信我们。”
陆鸣兮沉默了几秒。
“让他相信什么?”
妍诗雅走回来,坐下。
“让他相信,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
她顿了顿:“不是我们觉得对,是真的对。”
陆鸣兮看着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领导,你糊弄不过去。你只能让他相信你。”
现在,他遇到的就是这种人。
下午五点,陆鸣兮从会议室出来。
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号码——陌生,但有点眼熟。
他回拨过去。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陆鸣兮。”
是柳如烟。
他愣了一下。
“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还好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但陆鸣兮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客套,是真的在问。
“还好。”他说。
“那就好。”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走廊里很安静。窗外的夕阳正在下沉,把整条走廊染成橙红色。
“那幅画,”柳如烟忽然说,“我画完了。”
陆鸣兮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画的是富士山。”她说,“山顶的雪,夕阳的光,还有……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背影。”她顿了顿,“站在山顶上,看着远方。”
陆鸣兮心里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看?”
他沉默了几秒。
“下周。”他说,“省里有人来调研。忙完这阵,我就去。”
“好。”
她挂了电话。
陆鸣兮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夕阳。
富士山,山顶,背影。
他不知道她画的什么。但他知道,她在等他。
他低下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银色的光,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金。
他忽然想起苏玥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的爱,像月光。你看得见,但摸不着。”
柳如烟的爱,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欠她一个回答。
与此同时,省城。
祁幼楚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回荡。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等着。
手机响了。是父亲。
“幼楚,下班了吗?”
“刚出办公室。”
“吃饭了吗?”
她顿了一下:“还没。”
“那回来吃。”祁同伟说,“我做了红烧肉。”
她笑了。
“好。”
挂了电话,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陆鸣兮。
他今天怎么样?
她不知道。但他昨天那个样子,她忘不了。
坐在她对面,看着那枚戒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从来没见过他那样。
那个在银杏树下说“你会是一棵好树”的人,那个在茶舍里说“会”的人,那个永远沉稳、永远克制的人——
那天,像个被掏空的壳。
她叹了口气。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去,走进夜色里。
父亲在等她。
这就够了。
香港,中环。
顾清影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一整天,六个会。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除了午饭半小时,全在说话。她嗓子快哑了,脑子快炸了。
她走进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上。
窗外,维港的夜景璀璨夺目。灯光秀刚刚开始,五颜六色的光柱在天幕上交织,像一场盛大的表演。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前,坐下。
手机上有两条消息。
一条是萧曼的:“许明下周来纽约。紧张。”
她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微微翘了翘。
另一条是渡边的。
“枫叶落了一地。拍了照片,发给你。”
下面是一张照片。
满地的红叶,厚厚一层,像铺了红毯。枫树的枝桠伸向天空,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还挂在枝头,在阳光里透亮。
她看着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她回复:“很好看。”
没有说别的。
放下手机,她看着窗外的夜景。
维港的灯还是那么亮,那么热闹。
但她一个人。
纽约,曼哈顿。
萧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就放在枕头边,屏幕亮着。是许明的消息。
“机票订好了。下周三到纽约。住五天。”
她看着那行字,心跳有点快。
五天。
他要在纽约待五天。
她该带他去哪儿?该让他住哪儿?该穿什么衣服?该说什么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第一次约会,紧张得不行。
她拿起手机,给顾清影发消息。
“清影,他下周来纽约。我该怎么办?”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她又给柳如烟发。
“如烟,许明要来纽约了。”
柳如烟回得很快:“恭喜。”
“恭喜什么?”
“恭喜你,终于开始认真了。”
萧曼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认真?
她认真了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这几天一直在想他。
想他说话的样子,想他开车时的侧脸,想他站在神社顶上、看着东京夜景时的眼睛。
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一个人。
她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纽约,灯火辉煌。这是她生活了八年的城市,每一盏灯她都很熟悉。
但此刻,她忽然觉得,这座城市有点空。
因为她是一个人。
许明来了,会不会就不空了?
她不知道。
但她想试试。
深夜,青石峪。
柳如烟坐在院子里,抱着琴。
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月光洒在院子里,把石板照成银白色。
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但山顶有淡淡的银光——那是霜,还是月光,分不清。
她拨了一下琴弦。
嗡——
一声轻响,在夜色里荡了很久。
陈姨从屋里出来,给她披上一件外衣。
“小姐,夜里凉。”
柳如烟点点头,没有回头。
陈姨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的山。
“那个人,会来吗?”
柳如烟沉默了一下。
“会。”她说。
“什么时候?”
“他说忙完这阵就来。”
陈姨点点头,没有再问。
柳如烟继续弹琴。
还是那首《梅花三弄》。
还是那轮月亮。
还是那两个人,远远地站着,像守夜人。
一切都没变。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在等。
等一个人来。
等一个回答。
琴声在夜色里流淌,像溪水,像月光,像这些年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远处,山影重重。
月亮很高,很亮。
她就坐在那里,弹着琴,等着。
云州,凌晨两点。
陆鸣兮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着。
他没有看。
他只是坐着。
窗外,矿山的灯火还是那么亮。
他想起今天柳如烟的电话。
“画的是富士山。山顶的雪,夕阳的光,还有一个人。”
一个人。
他低下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银色的光,很淡,但一直都在。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去了青石峪,看了那幅画,听了她的回答——
然后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欠她一个回答。
也欠自己一个回答。
窗外,夜色很深。
远处,有一盏灯灭了。
又有一盏亮了。
日子,就是这样。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一天里,有人要来,有人要走,有人在等,有人在找。
而他,会继续往前走。
带着那七年,带着那枚戒指,带着那句“你要好好的”。
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