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霜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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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鸣兮回到西山老宅时,

  已是凌晨两点。

  远处,星河璀璨,灯火辉煌

  他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想着那个庭院,那缕茶烟,那句“等你想明白自己是谁的时候,再来问我”。

  她是——?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晚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推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

  陆则川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在看一本泛黄的旧书。听见动静,他抬起头,从镜片上方看过来。

  “回来了?”

  “嗯。”

  “喝茶了?”

  陆鸣兮愣了一下。

  陆则川摘下老花镜,合上书,站起来。

  “身上有茶香。”他说,“老枞水仙,牛栏坑的。那丫头拿出来的?”

  陆鸣兮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陆则川走到他面前,闻了闻,点点头。

  “是她外公留下的最后一点。我去过一次,也只喝到过一回。”他顿了顿,“她还好吗?”

  “好。”

  陆则川点点头,没再问。

  “早点睡吧。”他说,往卧室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地方,叫‘隐’。她外公取的。意思是,真正重要的东西,都是藏起来的。”

  他推开门,进去了。

  陆鸣兮站在客厅里,很久。

  他并未打算问父亲那个女子的名字,很多事情需要自己弄清楚,父亲让自己去见那个女子,想来必有深意,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从现在的状态尽快走出来,

  过去几十年,他好像并未真正成长过,他需要一段时间好好沉淀一下自己了。

  现在,先睡觉,在家的日子毕竟不多,

  第二天一早,

  祁幼楚便发来消息:“方便电话吗?”

  他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京城的天刚蒙蒙亮,窗户上结了一层薄霜。

  他拨过去。

  响了一声,那边接了。

  “鸣兮。”祁幼楚的声音有些紧,“出事了。”

  陆鸣兮坐起来。

  “怎么了?”

  “第二次举报信,”她说,“这次指向我爸。”

  陆鸣兮心里一沉。

  “什么内容?”

  “说他在汉东的时候,包庇过一些人。李正清案里涉及的那些,有些旧账翻出来了。”她顿了顿,“我知道是假的。但假的,也得查。”

  陆鸣兮沉默了几秒。

  “祁叔知道吗?”

  “不知道。”她说,“我不敢告诉他。”

  陆鸣兮听出她声音里的疲惫。

  “你在哪儿?”

  “办公室。昨晚没回去。”

  陆鸣兮看着窗外的霜花,想了想。

  “刘书记什么态度?”

  “他让我别急,说他会处理。”祁幼楚说,“但这次不一样。对方把材料递到了上面,不是省纪委能压住的。”

  陆鸣兮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窗外,天又亮了一点。霜花在玻璃上结成细密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祁幼楚沉默了一会儿。

  “帮我看着我爸。”她说,“我怕他知道了,会——你知道他那个脾气。”

  陆鸣兮点点头。

  “好。”

  “还有,”祁幼楚的声音低下去,

  “你自己也小心。郑明远下周到云州,妍诗雅那边压力很大。你回去之后,多留个心眼。”

  “我知道。”

  挂了电话,陆鸣兮坐在床上,很久没动。

  窗外,太阳终于出来了。金色的光照在霜花上,闪着细碎的光。

  他想起昨晚那个女子说的话——“不管走哪条路,都要记住陆家那八个字:纯懿孝友,清白传家。”

  清白。

  可这世上,清白的人,也要面对不清白的事。

  他起床,洗漱,下楼。

  陆则川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今天不是炸酱面,是小米粥,配着腌黄瓜和煮鸡蛋。

  陆鸣兮坐下来,低头吃饭。

  陆则川坐在对面,喝粥,看报纸。

  吃到一半,陆则川忽然开口。

  “幼楚那丫头,有事?”

  陆鸣兮抬起头。

  “您怎么知道?”

  陆则川放下报纸,看着他。

  “你接电话的时候,我在走廊里。”他说,“你说话的声音不对。”

  陆鸣兮沉默了几秒。

  “举报信的事。”他说,“指向祁叔了。”

  陆则川点点头,没说话。

  又喝了两口粥,他才说:“祁同伟那一辈子,得罪的人多。有人翻旧账,不奇怪。”

  “但那些事是假的。”

  “真假不重要。”陆则川说,“重要的是,有人想拿这个做文章。”

  他看着陆鸣兮。

  “你回去之后,别插手。这是纪委的事,有刘正峰顶着。你掺和进去,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陆鸣兮握着筷子,没说话。

  陆则川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幼楚是你朋友,祁同伟是你长辈。”他顿了顿,“但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你管了,反而害了他们。”

  陆鸣兮抬起头。

  “那我能做什么?”

  陆则川看着他。

  “做好你自己的事。”他说,“郑明远下周到云州,你回去之后,把云溪古镇的事盯紧。妍诗雅那边,能帮就帮,但不能替她扛。那是她的摊子,不是你的。”

  他顿了顿:“你自己的路,还没想明白。先别急着走别人的路。”

  陆鸣兮低下头,看着碗里的小米粥。

  粥已经凉了。

  但父亲的话,还在耳边。

  上午十点,陆鸣兮出门。

  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京城里转。三环、四环、五环,走过无数遍的路,今天看起来格外陌生。

  手机响了。是柳如烟。

  “还在京城吗?”

  “嗯。”

  “什么时候走?”

  “明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幅画,”柳如烟说,“富士山的那幅,你还没看完。”

  陆鸣兮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

  “我知道。”

  “等你回来。”

  陆鸣兮沉默了一会儿。

  “如烟。”

  “嗯?”

  “你为什么要等我?”

  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柳如烟的声音传来,很轻,像风。

  “因为我觉得,你是那个值得等的人。”

  陆鸣兮没说话。

  “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儿子,不是因为你当什么官。”她说,“是因为那天晚上,你站在院子里的样子。你看着山,眼睛里有东西。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陆鸣兮喉咙发紧。

  “如烟——”

  “不用现在回答。”她打断他,“我只是告诉你。你走你的路,我等我的。等你走明白了,再来。”

  挂了电话。

  陆鸣兮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窗外,车流滚滚,人潮汹涌。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面孔,忽然想起《庄子》里的一句话: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可有些人,忘不了。

  纽约,曼哈顿。

  萧曼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条街。

  许明说十一点到。现在十点五十。

  她已经换了三套衣服。第一套太正式,像去开会。第二套太随意,像去逛街。第三套——就是身上这套,米白色羊绒大衣,黑色高领毛衣,牛仔裤,短靴。好像很随意,其实想了两个小时。

  手机响了。是许明。

  “我到楼下了。”

  萧曼深吸一口气。

  “好,我下来。”

  电梯里,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还好。妆容精致但不浓,口红是淡淡的豆沙色,显得气色好又不刻意。

  她想起柳如烟说的:“紧张说明你认真了。”

  认真。

  她确实认真了。

  楼下,许明站在一辆租来的车旁边,穿着黑色羽绒服,围着一圈藏蓝色的围巾,正低头看手机。

  看见她出来,他抬起头,笑了。

  那个笑容在纽约十一月的冷风里,很暖。

  “等很久了?”萧曼问。

  “刚到。”他说,“上车吧,外面冷。”

  萧曼坐进副驾驶。

  车里很暖,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舒服的。

  许明发动车子。

  “去哪儿?”

  “你先别问。”他说,“到了就知道了。”

  萧曼看着他。

  他的侧脸很专注,眼睛看着前方,嘴角微微翘着。

  她忽然想起顾清影说过的一句话:“你最大的问题,是从来不敢相信别人是真心对你好。”

  现在,她想试试。

  香港,中环。

  顾清影开完最后一个会,已经是晚上九点。

  她走进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一整天,七个会。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除了午饭半小时,全在说话。嗓子快哑了,脑子快炸了。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维港夜景。

  灯光秀刚刚结束,那些璀璨的光柱已经消失,只剩下两岸的灯火静静地亮着。海面上有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在水里拉出长长的倒影。

  她忽然想起那首俳句。

  渡边发来的那首。

  翻译过来是——

  “秋深し、隣は何をする人ぞ。”

  中文有很多种译法。最经典的是这一句:

  “秋深了,隔壁的人,在做什么呢?”

  她看着窗外的海面,很久。

  然后她走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点开那封邮件。

  那首俳句还在。

  下面还有一行字,是渡边用中文写的:

  “枫叶落完了。但如果你来,明年还会开。”

  顾清影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她关掉邮件。

  没有回复。

  窗外,维港的夜色很深。

  她一个人,站在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

  青石峪。

  柳如烟坐在画室里,看着那幅富士山。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画布上,把那些色彩照得格外温柔。山顶的雪泛着淡淡的银光,山腰的云雾像是活的,在月光里缓缓流动。

  那个小小的背影,站在山顶,看着远方。

  她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今天给陆鸣兮打的电话。

  “你为什么要等我?”

  她当时没回答完。

  她没说出口的那句话是——

  “因为在你身上,我看见了我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下的山谷静得像一幅画。远处的山影一层叠着一层,最远的那一重几乎和月色融为一体。

  陈姨端着一碗热汤进来。

  “小姐,夜里凉,喝点汤。”

  柳如烟接过来,捧在手里。

  汤很暖,从手心一直暖到心里。

  “小姐,”陈姨站在旁边,看着窗外的月色,“那个人,明天就走了?”

  “嗯。”

  “他还会来吗?”

  柳如烟看着窗外,很久。

  “会。”她说。

  “为什么?”

  柳如烟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

  “因为他心里,有东西没找到。”她说,“找着了,就会来。”

  陈姨点点头,没有再问。

  月光下,两个身影站在窗前。

  一个年轻,一个苍老。

  都在等。

  京城,西山老宅。

  深夜。

  陆则川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那个檀木盒子。

  盒子打开着,那张发黄的照片还在。爷爷在中间,年轻的他站在左边,老王叔站在右边。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

  苍老的声音,带着睡意:“则川?”

  “陈叔,是我。”

  电话那头清了清嗓子:“这么晚,有事?”

  陆则川沉默了一下。

  “老王叔的事,”他说,“我想跟您商量商量。”

  “老王怎么了?”

  “就这几天了。”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陈叔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苍老,更疲惫。

  “我知道了。”

  又是沉默。

  “则川,”陈叔忽然说,“鸣兮那孩子,想好了吗?”

  陆则川看着窗外的月色。

  “还没。”

  “让他慢慢想。”陈叔说,“不急。”

  他顿了顿。

  “我们这些人,等了一辈子,不差这几天。”

  挂了电话,陆则川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窗外,月亮很高,很亮。

  照在老宅的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照在书桌上那张发黄的照片上。

  照片里,三个人笑着。

  那笑容,在月光里,好像还在。

  第二天一早,陆鸣兮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来的时候一个箱子,回去还是一个箱子。

  但他站在房间里,很久没动。

  桌上放着那本《曾国藩家书》,是父亲送他的。旁边是那枚银色的戒指,他昨晚摘下来放在那里的。

  他拿起戒指,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它套回小指上。

  有点紧,但能戴上。

  他推开门,下楼。

  陆则川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穿了十几年的旧棉衣。

  “走了?”

  “嗯。”

  父子俩站在门口,都没有说话。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地上落了一层薄霜,踩上去沙沙响。

  陆则川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去吧。”

  陆鸣兮看着他。

  父亲老了。比上次回来又老了一点。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头发更白了,背也微微有些驼。

  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很静,很深。

  “爸,”陆鸣兮说,“谢谢您。”

  陆则川摇摇头。

  陆鸣兮转身上车,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驶出巷子。

  后视镜里,父亲还站在门口,一直看着。

  直到拐过弯,再也看不见。

  陆鸣兮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前方,是云州的方向。

  前方,是郑明远,是妍诗雅,是云溪古镇,是那个他离开十天、却好像离开很久的地方。

  前方,是他的路。

  至少,是暂时的路。

  车子驶上高速。

  窗外,京城的轮廓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冬日的晨雾里。

  他想起那个庭院,那缕茶烟,那句“等你成为你自己”。

  他想起柳如烟的声音,很轻,像霜落在竹叶上。

  他想起祁幼楚疲惫的眼神,和那句“帮我看着我爸”。

  他想起父亲站在门口的样子,穿着那件旧棉衣,一直看着,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银色的光,在冬日的阳光里很淡。

  远处群山皑皑,似有苍鹰掠过,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方向盘。

  往前开。

  带着那些话,那些人,那些还没想明白的事。

  往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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