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列斯没有怀疑花朝话里的真实性。
他只是实在放心不下。
监测屏上那个数字稳稳停在85%，像一枚随时会引爆的炸弹。他看了眼花朝，又看了眼怯生生站在她身侧的珍珠，终于还是没忍住。
“绯月大人！”他声音里透着担忧，“两个雌性同时进入异化值80%以上的兽人精神海，真的没关系吗？”
就他所知，很少有兽人的精神海阔度能同时容纳两位雌性的精神安抚！更何况这个兽人的异化数值太高了，他可没有忘记之前这家伙是怎么粗暴地拒绝珍珠大人的安抚的！
花朝安抚着忐忑不安的珍珠，也在跟安列斯解释：“我已经和他的意识体沟通过了，没关系的，放心好了。”
安列斯不再追问。
经过这几日的事，他还是很信任花朝的。
赫炎则站在一旁，沉沉的目光从花朝移到珍珠，又从珍珠移到床上处于昏迷状态的应风身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异化值那么高的兽人，精神海早该被撕成碎片了。那种状态下，兽人的意识体不应该是完全失智的吗？
别说沟通，能维持住人形就已经是奇迹！
沟通？
他微微眯起眼，心想难怪狄龙那家伙一直舍不得放人。这家伙的精神力强度，根本不是普通高阶能比的！
花朝握住珍珠的手。
珍珠的手指在她掌心蜷了蜷，又慢慢松开。
“别怕。”花朝说。
珍珠点点头，睫毛还垂着，呼吸却稳了一些。
下一秒，两人的精神力一同沉入应风的精神海深处。
赫炎收回视线，双臂环抱在胸前，往墙边靠了靠。
隔离室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测仪规律的滴声，而床沿那条尾巴依然安静地蜷着，纹丝不动。
像在等什么。
精神海里，狂风肆意。
哪怕只是站在风暴边缘，那股足以撕碎一切的压迫感还是让珍珠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狂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卷起砂石和破碎的精神碎片，呼啸着掠过广袤的荒原。她紧紧挨着花朝，攥着她的袖口，不敢松手。
这是珍珠第一次进入异化值这么高的兽人精神海。
以往她安抚过的兽人，数值最高不会超过70%。
那些兽人在雌性面前总是极其温顺的，拼命压制着精神海的躁动，生怕一不留神就伤到宝贵的雌性。
更别说主动攻击了！整个帝国的兽人都没听说过这样的蠢事。
其实异化值超过80%的兽人，按常理来说已经没救了。
哨塔这边能把人稳住，上面接到报告时还以为是应风这个兽人天赋异禀，精神海天生就比寻常兽人的宽阔，才能自己把异化压制住。这才答应了让S级雌性过来安抚，说要保护这个难得的战力。
可珍珠知道，这样的兽人往往才是最危险的。
而且。
不是每个高阶雌性的精神海都足够坚固。
同等级之间，亦有质量的差距。
像她这样的雌性，从小几乎没受过太多的训练，只在兽人需要安抚时才会被动释放自己的精神力。更何况她契约的还不是战斗型星植，只是一株会开花结果、会撒娇爱哭、却无法保护她的藤蔓。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母亲让她来废星时，她会那么抵触的原因之一。
不是不愿意帮忙。
是真的怕。
怕自己不够强，怕拖累别人，怕在这片陌生的废土上，连哭都不知道该躲去哪里。
可此刻站在花朝身边，攥着她的袖口，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那些恐惧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珍珠悄悄吸了吸鼻子，却没有松开手。
应风早早把那株小苗藏进了风暴眼最安全的位置。
他收拢着耳朵，垂下尾巴，从荒原深处一步一步走过来。
然后在花朝面前停住。
不说话，不笑。
就是气鼓鼓地看着花朝。
那双眼睛在精神海的风暴里显得格外安静，眼尾却微微往下撇，倔强地不肯先开口。
珍珠看见这突然出现的意识体，不明白他怎么就摆出一副很不高兴的模样了？
她有些害怕地躲在花朝身后，小声问：“绯月姐姐，他是不是不高兴了？会攻击我们吗？”
花朝低头。
面前的人垂着睫毛，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看起来乖巧又无害。
如果不是尾巴尖已经悄悄绕上她脚踝的话。
“他平时就这样。”花朝无奈解释。
应风没反驳，上前一步，默不吭声地拉住花朝的手，沿着荒原上的小路往前走。
他又开始装哑，虽然迈出的步子也不快，但走着走着身后那条尾巴又不安分起来。
毛茸茸的尾尖不知什么时候蹭上了花朝的小腿，先是轻轻挨着，像试探反应。花朝没理，它就一寸一寸往上攀，最后绕着小腿缠了小半圈，尾巴尖还翘着，在她膝弯处扫来扫去。
像圈地，又像是在撒娇。
花朝低头看了一眼。
尾巴欢快地动作顿了顿，随后假装无事发生地蹭了蹭她的裤脚。
花朝也没拆穿。
只是很快察觉，每次走在她右手边的珍珠下意识往自己靠近一点时，那条尾巴就会开始收紧，把她往左边拉一寸。
不紧不慢，不动声色。
珍珠却浑然不觉。
她头一回进入这样狂暴无序的精神海，四周的风暴像是巨兽的呼吸，一浪一浪的压下来。她既害怕又忍不住好奇，眼睛四处打量着，却又很从心地不断往花朝身上贴。
又近了一点！
应风的尾巴收紧一圈，气得磨牙。
他觉得这雌性就是故意的！
他不喜欢别人在自己精神海留味道，但是更不喜欢别人在花朝身上留味道，雌性也不行！
这一来我往的，一条径直的小道竟然在这无声的拉扯下，歪了。
等花朝反应过来时，大家离那个深不见底的裂缝也只有一步之遥！
风从深渊里往上涌，刮得她发丝扬起。
花朝停下步子，捏住应风的脸颊，气笑了：“好好带路。”
应风的脸被她捏得微微变形，睫毛扑扇两下，有些沮丧难过地垂下头，最后老老实实牵着人往前走。
珍珠看到这一幕，眨了眨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凶巴巴的意识体，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很快，三人停在一处风暴眼的边缘。
这里的转速比别处慢了许多，风刃不再凌厉，只是打着旋儿，像一头疲惫的巨兽放缓了呼吸。花朝感知片刻，确认这里的狂风尚在可控范围，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她顺手捏了捏应风的耳朵。那对豹耳薄薄的，透着一点粉，指腹碾过绒毛时，应风整个人都轻颤了一下，但是没有躲开，而是享受地蹭了蹭花朝的手心。
只是蹭完还是不看她，睫毛垂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花朝没拆穿他那点小心思。再说了，多大的兽人了，还要人哄？！
她收回手，转向珍珠，轻声道：“我们开始吧。”
珍珠点点头。
她其实已经没那么害怕了。这个意识体比她想得更安静更理智，也...更奇怪。明明是这片精神海的主人，却从头到尾没看过她一眼，所有注意力都像黏在绯月姐姐身上似的。
而且花朝就在身边。
那股让人安定的气息近在咫尺，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让珍珠感到安心的了。
珍珠深吸一口气，开始释放出自己的精神力。
银色的精神能量缓缓飘出，一点点注入那正在旋转的小型风暴眼。边缘翻涌的湍流在这股力量下开始减速，崩裂的缺口被温柔地收拢。
四周风的流速都变得不一样了，而那些散落在半空的精神碎片和沙砾仿佛被什么力量牵引，打着旋儿，一点一点往风暴眼中心涌去，落回它们本该在的地方。
花朝则是在旁边帮忙清理一些顽固的负面能量。
很快，两人合力之下，眼前这个小型的风暴眼渐渐坍缩，周围的风也紧随着停了！
珍珠睁开眼，脸颊因精神力消耗而泛起薄红，但眼底亮晶晶的。她没有停下安抚，很快将精神力探向下一个风暴眼。
花朝这会儿得了片刻空闲。
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轻轻晃了晃。
她低头。
应风仰着那张可爱的脸，睫毛扑扇扑扇地望着她。尾尖悬在半空，紧张地翘着，像等着开饭却不敢出声的幼兽。
“朝朝。”他用气音小声唤着，声音软得像在说梦话。
花朝没应，只是垂眼看着他。
他便又晃了晃她的手，“我乖吗？”
花朝没答。
心想乖在哪里？
带路带得歪七扭八，一条直路硬是走成了波浪线。尾巴恨不得把她小腿缠成茧，每走三步收紧一圈。还趁珍珠专心看其他地方时，悄悄往她身边挤了半寸，把人家无声无息地挤到后面去了。
应风见她不说话，也不催。
只是又晃了晃她的手，尾巴尖从她脚踝挪到她腕侧，轻轻摩挲着。
“朝朝，我能不能要奖励？”他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尾调却微微上扬，“听话的奖励！”
“什么奖励？”花朝耐心地问。
应风眨了眨眼，尾尖悬在半空，僵了一瞬。
他显然没想好。
毕竟人都是很贪心的，更何况他呢！
“以后再说。”他飞快回道，尾音都在往上飘，“你先答应我！”
花朝顿了一下。
精神海里的意识体是兽人最真实的一面。这里的应风不会嘴硬，不会躲，想要什么就直直看着你，尾巴紧张地翘着，耳朵软软地等着人来摸。
她忽然有点好奇，现实里的应风醒来之后，还会是这副模样吗？
不过就算她答应了，应风本人估计醒来都不知道自己跟一个雌性做了这些约定。
所以这相当于就是在给某个兽人递空头支票了。
花朝应得实在没有一点负担：“嗯，看在你很乖的份上，这个奖励我答应给了。”
应风没有笑出声。
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侧，攥着她的手指，像守着战利品的幼兽，心满意足地眯起眼。
珍珠的安抚很有效果。
她感觉自己差不多到精神力极限时，才肯停下。看着自己清理掉的风暴眼，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花朝，邀功似的说道：“绯月姐姐，我做到了！”
花朝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周围原本聚集的八个风暴眼已经彻底消散，这片区域迎来了难得的平静！
花朝知道这对珍珠来说意味着什么。
应风整片精神海的风暴眼数以千计，八个不过是其中微小的一角。
但这是珍珠第一次独自完成这样高强度的安抚，第一次把自己的精神力推到极限边缘，第一次在这样狂暴无序的环境里没有退缩害怕。
她看着珍珠因为透支而微微发白却忍不住露出笑容的脸。
“珍珠你太厉害了！”花朝没有吝啬自己的夸赞。
珍珠愣了一下。
然后抿着唇笑了，眉眼弯成两枚月牙。
应风不太高兴地甩了甩尾巴。
他也有出力的好吧！
安抚已经完成，为了珍珠的安全，花朝必须尽快带她离开这片精神海。
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应风，小家伙站在原地，委屈巴巴地看着她，但还是乖乖地待着，没有做其他动作。
“我明天还会来。”花朝说。
两人彻底离开了精神海。
应风还站在原地。
他垂下手。
脸上那乖巧的笑意瞬间消失，平静的目光扫过整片平原。
那些旋转的风暴眼、呼啸的龙卷风、湍急的精神乱流...在他视线掠过的瞬间，齐齐顿了一下，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吵死了。”
应风的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静，但精神海里所有的狂风都在这一刻停了。
他迈开步子，走进那片彻底静止的风暴中心，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像午后散步。
“你。”他随手点了一团边缘碎得乱七八糟，正在瑟瑟发抖的风暴眼，“下次从你开始清理。”
那团风暴眼的乱流剧烈地颤了一下，老老实实停在原地，不敢动了。
“还有你。”他指向另一团想要溜走的，“好好配合，我要尽快把这条出去的通道打开。”
所有风团陷入沉默。
不是。
你打开通道也就是一句话的事，犯得着让我们挨个排队，拿去给小雌性一个个消灭吗？
应风没有理会它们无声的控诉。
他蹲下来。
那株被他藏在风暴眼深处的小苗，此刻正安静地立在原地，叶片上还沾着精神海凝结的露珠。
他伸出手，把它从土里轻轻拔起来，捧到眼前。
声音闷闷的：“朝朝有其他小兽人了！还有其他小幼苗！你得长快点再给我一些力量，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小苗激动地抖了抖所有叶片，像是在附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