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李明达叫起,春杏却不敢起来,只是跪在那里,头也不敢抬。
李明达也不勉强,直接问道:“你是跟着宋娘子陪嫁来的丫头,平日里负责什么?”
春杏颤声道:“回......回县尊,奴婢负责打扫院子、做些杂活。
少夫人住的那个院子,是奴婢每天打扫的。”
李明达点点头:“那宋娘子嫁过来的这十天,你可曾发现什么异常?”
春杏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回县尊,少夫人她......她嫁过来后就不太爱说话了。
奴婢每天从厨房提饭回来,少夫人都是一个人坐在窗口看天,也不说话,也不笑。
有时候,奴婢能看到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可曾跟你说过什么?”
春杏摇摇头:“没有。少夫人不太跟奴婢说话。
奴婢只是个粗使丫头,不配跟少夫人说话。”
春杏顿了顿,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道:“县尊,少夫人身边的小桃姐姐,才是少夫人从小到大使唤惯了的丫头。
奴婢都是在屋外做活,小桃姐姐是留在屋里的,常跟少夫人说话,有时候一说就是好久。
奴婢......奴婢有一回送茶水进来的时候,听到她们在说......什么‘沈郎君’的话,但奴婢没敢细听。”
“还有呢?你可曾见过刑家的人对宋娘子不好?”
听到李明达这般问话,春杏的身体抖了抖,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县尊,奴婢......奴婢不敢说。”
李明达沉声道:“本官问你,你只管说,没人敢为难你。”
春杏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道:“县尊,夫人......夫人她,背后说过少夫人的坏话。
奴婢听见了!
有一回奴婢在廊下洒扫,听到夫人和刑家的婆子说,说少夫人是‘商户女’、‘没教养’、‘配不上大郎君’。
还说......还说少夫人的嫁妆多,正好可以给刑家添些进项。”
春杏说完这话,就又赶紧低下了头,浑身吓得一直在发抖。
“还有吗?”
春杏想了想,又道:“还有......大郎君。
大郎君他,对少夫人......不好。
奴婢记得清楚,少夫人回门那日,回到院子里,她就和大郎君因着什么话吵起了嘴;
不知大郎君说了什么,少夫人都被气哭了。
那日,少夫人连晚食都没吃。”
“那刑家郞主呢,他对宋娘子如何?”
春杏摇摇头:“郞主......郞主不太跟少夫人说话。
奴婢没见过郞主跟少夫人说过话。
只是......”
“只是什么?”
春杏低声道:“只是有一回,少夫人让奴婢去主院儿送东西,奴婢在院子外头,听到了郞主和夫人说话......
郞主说,‘宋家那丫头,别管她,等她性子磨没了自然就好了’。
夫人说,‘她那嫁妆什么时候才能拿出来用’?
郞主又说,‘急什么,人都嫁进来了,嫁妆还能飞了不成’?”
春杏这话一出,屋里就陷入沉默。
冯五娘忍不住“呸”了一声,低声道:“不要脸!”
李明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鄙夷,对春杏道:“那你可把这话同你们少夫人说了?”
春杏点点头就道:“自是说了的,奴婢是少夫人的丫头,当是听少夫人的话。”
”好了,春杏,若是往后你还想起些什么,就去寻孙捕头。
现在,你先下去吧。”
春杏对着李明达磕了个头,就被孙大头带了出去。
门关上,冯五娘看向李明达,眼中满是愤怒:“致远兄,你听到了?
这一家子,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宋丽婵的嫁妆!
他们根本没把她当人看,就等着‘磨掉她的性子’,然后拿她的嫁妆填他们刑家的坑!”
李明达点点头,脸色凝重。
春杏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
刑家三口,没有一个人把宋丽婵当人看——冯五娘这话,说得当真不错。
刑家人,他们共同的贪婪都是——为了宋丽婵手里那笔丰厚的嫁妆!
宋丽婵嫁进这样的家庭,面对这样的郞婿和公婆,每天活在冷言冷语、鄙夷算计之中,这真要是想不开......
是能说得通的。
李明达听着窗外飘忽的风雪声,“下一个,”他沉声道,“带婢女小桃。”
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带着一缕雪花飞了进来,令人只觉一股子寒冷之气扑面而来。
小桃被孙大头带进来的时候,脚步还有些踉跄。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
一进门,她就“噗通”一声对着上首坐着的李明达跪下了,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就还哭得一抽一抽的。
李明达没有立刻让小桃起来,而是静静的看着她。
冯五娘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这个哭得几乎要晕过去的婢女身上。
她想起方才在院子里,小桃那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几乎要背过气去的模样,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怜悯。
【这丫头,倒是个忠心的。】
冯五娘心想。
略过了几息,李明达就才开了口,他语气温和道:“起来回话。”
小桃却不肯起来,只是跪在那里,声音嘶哑:“奴婢......奴婢不敢。
奴婢没照顾好少夫人,奴婢有罪......”
李明达也不勉强,直接问道:“小桃,宋家的陪嫁丫头就只你自己和春杏两人么?”
小桃哽咽着道:“回县尊,本来,本来不只奴婢和春杏来的。
郞主(宋承业)给少夫人备了四个大丫头、四个小丫头还有两个婆子来,只是......
只是,嫁来刑家的第二天,夫人,夫人就说刑家的规矩不可用这般多的仆人;
最后,就只留下了奴婢和春杏两人,其余人就都被少夫人遣去了城外的庄子了。”
说着这话,小桃就又哭了起来。
李明达等小桃哭了一会儿,就才继续问道:“那你说说,刑家人在这十日里,是如何待你家少夫人的?”
小桃抬起头,泪眼婆娑的看着李明达,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县尊,刑家人......刑家人太坏了!
他们根本不把少夫人当人看!”
小桃开始诉说,语速越来越快,仿佛要把这些天憋在心里的话全部都倒出来。
“少夫人嫁过来的第一天,姑爷就没进屋!
少夫人一个人在屋里坐到半夜,姑爷在外头喝酒,喝得醉醺醺的,一进屋就骂少夫人是个‘不贞’的荡妇,骂得可难听了!”
听着小桃所说,李明达不由的和身后的冯五娘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的意思都一样——【这可与刑绍祖所说,不一样!】
“少夫人新婚第二天,夫人就叫人喊去了主院,说是要敬茶,还要教少夫人刑家的规矩;
可在主院里头,夫人对少妇人说的那些话,句句都在戳少夫人的心窝子!
夫人说‘商户女不懂规矩’、‘高攀了我们刑家’、‘要懂得感恩’......
少夫人从主院回来那天,在屋里哭了一整夜!”
【这倒是与我问刑母时试探出来的差不多。】——李明达此时心中如此想。
“在少夫人去主院敬茶的时候,奴婢跟着一起去的。
奴婢发现郞主(刑文渊)看少夫人的眼神,那就不像是在看一个人!
就跟看一件东西似的,冷冰冰的,让人害怕!”
小桃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拔高了两分:“县尊,你是不知道,少夫人嫁过来的这十天,没有一天是笑着的!
她白天强撑着,晚上就躲在被窝里哭!
奴婢......奴婢看着心疼,可奴婢只是个丫头,什么忙都帮不上......”
这般说着,小桃就又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了。
? ?刑文渊——我写到这儿,突然发现,这名字和第二卷京城藏书楼的名字重了。 ̄□ ̄||
?
写书这几年,我就还是个取名废......
?
小桃,她真的是个忠心的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