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检站的风波过去三天了。
工地恢复了正常,打桩机照常响着,工人们照常忙碌着。
那两辆白色面包车再也没出现过,老吴还托人带话来,说改天请周雄喝茶。
周雄知道,这是钱明远的面子。
那张网还在,那些人只是暂时收了手,不是认了输。
他们还会来的。
只是不知道,下一次会从哪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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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周雄正在办公室里看进度报表,门被敲响了。
声音很轻,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了两下。
是老张的习惯。
“进来。”
门推开,老张走进来,随手把门带上了。
周雄抬起头,看见他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老张的脸色不对。
不是老刘那种“出事了”的凝重,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拉了一点,眼睛里带着几分犹豫,几分歉疚,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周总,”老张在他对面坐下,“有人又给我打电话了。”
周雄的呼吸顿了一下。
“又是猎头?”
老张点头。
“还是那家?”
老张又点头。
周雄问:“开价多少?”
老张沉默了两秒。
“四倍。”
周雄的瞳孔微微收缩。
四倍。
老张现在的工资是八千。四倍,就是三万二。一年四十多万,比老刘的还高。
在曲市这种小地方,一年四十多万,是什么概念?可以在最好的地段买一套大房子,可以供孩子出国读书,可以让一家老小都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他给不起。
“谁打的?”周雄问。
老张摇头:“还是那个人。姓什么没说,但口音听出来了,是省城那边的人。”
周雄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省城。
曲市在云省不算大,真正的大开发商都在省城。那些人手笔大,胃口也大,看上的项目从来不是小打小闹。
他们盯上G-07了。
“你怎么说的?”周雄问。
老张苦笑了一下。
“周总,你觉得我能怎么说?”
周雄看着他。
老张苦笑,“我说考虑一下,这次是真考虑。”
周雄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他想起上次老张被挖的时候,那会儿老张的态度是“周总,我不是想走”。
这一次,他说的是“这次是真考虑”。
不一样了。
“老张,”周雄开口,声音放得很平,“你跟我说实话,你是怎么想的?”
老张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打桩机还在响,砰、砰、砰——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
过了很久,老张才开口。
“周总,我老婆怀孕六个月了。”
周雄点头:“我知道。”
老张咽了咽口水,“我们现在住的房子,是租的。五十平,一室一厅。孩子生下来之后,我妈要过来帮忙带孩子,住不下。”
周雄的喉结微微滚动。
老张继续,“我算了算,想在曲市买个差不多的三居室,首付至少要十五万。我这些年攒的,加上我老婆的,凑一凑能凑二十万。可现在没有合适的……”
他看着周雄。
“周总,一年四十多万,干一年,我就能全款买一套房了。”
周雄没说话。
他知道老张说的是实话。
在钱面前,什么理想、什么情怀、什么跟着一个好老板——都是虚的。
房子是真的。
孩子是真的。
日子是真的。
“老张,”周雄开口,“你给我三天时间。”
老张看着他。
周雄继续,“还是老样子,三天之内,我给你一个答复。能留你,我一定留。留不住你,我不拦你。”
老张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周总,我等你三天。”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周雄一眼。
那一眼里,有歉疚,有不舍,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门关上了。
周雄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窗外,打桩机还在响。砰、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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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周雄没回家。
他一个人在工地上走了很久。
走到那栋已经盖到第十五层的楼前,他停下来,仰头看着那些钢筋水泥。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那些钢筋上镀了一层冷冷的银色。
他想起老张刚来的时候。
那是两年前,G-07刚立项。
老张三十七岁,头发还黑着,眼睛里有一股子劲儿。
他拿着设计稿,一笔一笔地给周雄讲,哪里是客厅,哪里是卧室,窗户为什么要开在这个角度,阳台为什么要朝那个方向。
讲了整整三个小时。
讲完了,他问:“周总,你觉得怎么样?”
周雄很喜欢,“好。”
老张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被认可的高兴。
后来周雄才知道,老张在之前的公司,一直被人说“太较真”、“设计得太细”、“没必要”。
老板要的是快,是省,是能卖出去就行。
没人关心窗户的角度,没人关心阳台的朝向。
但在G-07,有人关心。
周雄关心。
那些外墙、那些窗户、那些公共空间——周雄拼了命也要保下来的东西,就是老张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他们是同一种人。
可是现在,这种“同一种人”,可能要走了。
周雄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泥土。
他想起老张那句话:“一年四十多万,干一年,我就能全款买一套房了。”
他没法怪老张。
真的没法怪。
他只是在想,如果是自己,会怎么选?
一年四十多万,一套房,一家人安稳的日子。
还是跟着一个理想主义的老板,做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成的项目,拿着八千的工资,住在租来的房子里。
他想了很久。
还是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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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周雄去了隅园。
陈艳青正在吃早餐,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这么早?”
周雄在她对面坐下,没说话。
陈艳青看着他,放下筷子。
“老张的事?”
周雄点头。
陈艳青问:“开价多少?”
“四倍。”
陈艳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四倍。那是真下本了。”
周雄想了想,“他应该是想走。”
陈艳青沉默了几秒。
“你打算怎么办?”
周雄摇头,“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