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一个戴着眼镜、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走了上来。
他叫张楠,省城市场的开拓者。
相比于刘静的感性,张楠显得理性而冷静。
他说话慢条斯理,却字字诛心。
“我是去省城的。那里竞争激烈,我们进去的时候,前面已经有五座大山——五家竞争对手。”
张楠推了推眼镜,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竞争态势图,红色的箭头密密麻麻地指着青山生态的蓝色阵地。
“有人说,你们青山生态一个曲市来的小公司,凭什么跟人家争?人家有资本背景,有政府关系,有现成的流量。你们有什么?”
张楠忽然笑了,那是强者的自信。
“凭什么?凭我们的产品,凭我们的命!”
他调出另一张对比图。
“我们的小程序,启动速度快0.5秒,用户打开率比对手高30%,留存率高20%,口碑传播率是他们的三倍!
为什么?因为我们不玩虚的。
他们还在做资本游戏的时候,我们在一家一家跑商户;他们在搞发布会的时候,我们在优化每一个交互细节。”
“半年,仅仅半年!”
张楠的声音变得凌厉。
“那五家里,两家因为资金链断裂关门了,两家转型做别的了,剩下的一家,正在苟延残喘!省城的市场份额,我们现在占了八成!”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天花板。
“这不是运气,这是实力!这就是青山生态的‘霸道’!曲市的小公司怎么了?只要是金子,扔进大海里也能发光!”
台下响起了一阵带着宣泄般狂热的掌声。
这是一种打破阶层、逆天改命的快感,是每一个创业公司最渴望听到的胜利宣言。
情绪被推到了高点,接下来需要一种更厚重的东西来压轴。
陈艳青和周雄继续站在后台,看着下一个发言人赵磊走上舞台。
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那么坚定,那么勇敢。三年前,他还在技术部的小办公室里写代码,而现在,他站在这个舞台上,讲述自己的故事。
他是技术负责人,也是公司的“吉祥物”。
他瘦高个,头发有点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是公司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他看起来像是刚从代码堆里爬出来,身上带着一股机房特有的、混合了方便面和机柜散热风扇的味道。
他站在麦克风前,显得非常紧张。
他使劲搓了搓手,发出“沙沙”的声音,那是手汗摩擦麦克风的声音。
“我……我不大会说话。”赵磊干巴巴地笑了笑,推了推鼻梁上下滑的眼镜。
“刚才张楠说我们技术牛,其实……其实也没那么牛。系统崩过好多次,bug也没少出。”
台下响起一阵轻松的笑声,这是技术人员的自嘲。
“三年前,我们只有三个人,挤在一间十平米的办公室里写代码。”赵磊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那时候空调坏了没钱修,夏天热得只能光着膀子干活。那味道……啧,我自己都嫌弃。”
“那时候我们用的服务器是二手的,硬盘转起来像拖拉机一样响。每写一行代码,都要算计着内存够不够用。”
赵磊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后来用户越来越多,服务器压力越来越大。还有对手的恶意攻击,各种奇葩的流量冲击。我最怕的就是半夜电话响。”
“有一次,是去年夏天。半夜两点,系统崩了。报警短信像轰炸机一样发到我手机上。我爬起来修,那时候还没现在的运维团队,就我一个人。我一边盯着日志,一边手都在抖。修到天亮,才终于把服务拉起来。”
赵磊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颤抖的虔诚。
“修好后,我瘫在椅子上,看了一眼后台的实时在线人数。那天晚上,有两万个用户在等着用我们的程序。”
“你们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吗?”
赵磊抬起头,看着台下的同事们。
“那时候天刚亮,我看着窗外曲市最早的环卫工人在扫地,早点摊冒出了热气。我突然意识到,那两万个用户里,可能有想买菜的大妈,有要查公交线路的学生,有急着给孩子找辅导班的家长,也有像我们一样熬夜加班的人。”
“如果我们崩了,他们的早晨可能就乱了。大妈买不到特价菜会不开心,学生可能会迟到,家长可能会焦虑。”
赵磊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努力控制着。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我们写的不是代码,不是程序。那是两万个人的日子。每一个接口,每一行SqL语句,背后都是真实的生活。我不能崩,因为崩了,就是两万个人的麻烦。”
“这就是我们技术团队的意义。我们是那块看不见的地基,只要我们在,大家就能在上面跳舞。”
台下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这是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浪漫与沉重,他们将冰冷的代码赋予了人性的温度。
台下安静了,有人开始抹眼泪。
灯光慢慢的变得柔和而温暖。
一个胖乎乎的身影走了上来。
他是李志,运营负责人,负责客服和用户关系。
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特别喜庆。他上台先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动作幅度很大,像个笨拙的企鹅。
“我不太会说话,前面的人讲得太好了,我都想哭了。”李志挠了挠头,憨厚地笑着,“我就讲一个事,一个小事。”
“去年冬天,大概也就是这个时候,快过年了。我值班,接了个电话。”
李志模仿着接电话的姿势,把手放在耳边。
“是个大妈打来的。她说话很慢,口音很重,我听了半天才明白。她有点耳背,说话声音很大,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她说,小伙子啊,我是你们那个农庄活动的用户。我抢到了一张优惠券,带孙子去玩了一天。”
李志顿了顿,脸上那种憨笑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重。
“她说,她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面打工,一年也回不来一次。平时就她和孙子在家。孙子性格内向,不爱说话,也不爱笑。”
“那天去农庄玩,孙子特别开心。回家路上,这孩子一直抱着她的胳膊,跟她说个不停,说奶奶真好,说这是他最开心的一天。”
李志的声音开始发颤。
“大妈在电话里说:‘谢谢你啊小李,真的谢谢你。我那孙子,很久没这么笑过了。那一刻我觉得,我哪怕多活几年,也值了。’”
李志低下头,用手背使劲蹭了蹭鼻子。
“她一直说谢谢,一直说。我就在这电话这头,眼泪哗哗地流。我想说,大妈,是我们该谢谢您,是您用了我们的产品,才是我们的光荣。”
李志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顺着那张胖脸滑落下来,在灯光下晶莹剔透。
“挂了电话,我就想,去他妈的KpI,去他妈的dAU(日活跃用户),去他妈的转化率。那一刻我就明白,这就是我们做这件事的意义。”
“我们不是在赚钱,我们是在给那些孤独的人一点陪伴,给那些平淡的日子加一点糖。这就是我们的星光。”
他再次深深鞠躬,久久没有起身。
台下,没有掌声。
因为所有人都在擦眼泪。
侧面的陈艳青摘下了眼镜,周雄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
后排的年轻员工们,有的捂着嘴,有的把头埋在同伴的肩膀上。
这不是煽情,这是真实的力量。
它击穿了所有的商业逻辑,直击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