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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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内又安静了片刻。

  黄袍老道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缓缓擦拭指尖。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保养得极好,不像常年握拂尘的道士,倒像养尊处优的士绅。

  今日那几户联名求雨的,他忽然道,都登记清楚了?这像是再次确认。

  张掌柜连忙翻簿册:是。一共三组,都是田亩不足五亩、又凑不够银元的散户。第一组五户,共田二十三亩,联名;第二组四户,共田十八亩,联名;第三组

  他顿了顿。

  第三组有些特殊,是两户,共田七亩。其中一户是个寡妇,姓周。

  黄袍老道擦手指的动作停了。

  城北杂货铺那个周寡妇?

  张掌柜低头:是。

  她欠咱们多少印子钱?

  四十三两,逾期四个月。

  黄袍老道将手帕折好,放回袖中,动作不疾不徐。

  四十三两,他淡淡道,她拿什么还?

  张掌柜没有立刻回答。

  堂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年长老道又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眸子定定望着张掌柜。

  张掌柜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更低:

  周三爷今日带了人去催。周寡妇拿不出钱,铺面是赁的,抵不了债。周三爷按规矩,把人带走了。

  带去了何处?

  湖州码头灶间。张掌柜道,验身的老妈子说,三十七了,生养过,杭州堂子不肯收,只值十二两。连她欠的零头都不够。

  年长老道缓缓点头。

  十二两,他沙哑道,也是钱。

  张掌柜连忙道:是。周三爷说了,先押在码头做活,每月工钱扣下八成抵债。等还清本金,再算利息。

  黄袍老道没说话。

  他只是端起茶盏,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又轻轻放下。那动作极轻,瓷底磕在紫檀案面,却像一记钝锤,沉沉砸在我心口。

  四十三两。

  一条命。

  十二两,连零头都不够。

  我死死盯着那盏凉透的茶,指甲已嵌进掌心。房梁的旧漆硌着指骨,粗糙,冰凉,却盖不住胸腔里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三十一枚银圆。

  一千三百两新放的印子钱。

  四十三两,十二两。

  这些数字在脑海中反复盘旋、撞击,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从太阳穴扎进去,又从后脑穿出来。

  可我不能动。

  风影遁维持到极致,让我在这逼仄到几乎窒息的空间里,仍能保持呼吸不促、心跳不骤。

  他们还在说话。

  我继续听。

  张掌柜将簿册翻到中间某一页,那页纸明显比其他页更厚,夹着几张折叠的契纸。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愈发恭敬,甚至带着一丝谄媚,这是本月各庄佃户交租的清册。上月盘点,湖州、嘉兴、杭州三府,咱们名下的田产总计一万七千三百亩。这个月新进五百七十亩,抹掉零头

  他将簿册往前推了推。

  总计一万七千八百亩。

  一万七千八百亩。

  黄袍老道接过簿册,并不看,只是用手指轻轻抚过封皮上那靛青色的布纹。

  湖州那边,还有几户欠债的?

  嘉兴府还有四户,都是欠了两年以上的老账,本息合计三千余两。其中两户已经谈妥,愿意以田抵债,合计一百三十亩,过户文书正在县衙走流程。另外两户,张掌柜顿了顿,有些难缠。

  嗯?

  一户姓孙,孙家仗着有功名,拒不还债,还说要去府衙告咱们放印子钱盘剥乡里。

  黄袍老道抬起眼皮。

  是。廪生,每月有廪米银,在府学颇受教谕看重。

  黄袍老道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像风吹过枯叶,却让我脊背骤然绷紧。

  廪生,他慢慢道,有功名在身?也不看看现在什么光景了。

  张掌柜连忙道:周三爷还没动粗

  只是让人在府学放了点风声。张掌柜的声音压得极低,说他孙秀才在外头欠了巨额印子钱,读书是为躲债,人品有亏。府学教谕最重德行,这两日已经找他问过话了。听说廪米银也停了,待核实后再定是否革除廪生资格。

  黄袍老道点点头,没说话。

  年长老道却开了口。

  革了功名,他沙哑道,他家那几百亩田,多久能收?

  张掌柜估算了一下。

  孙家共有田四百二十亩,在嘉兴府算中等。若被革除功名,孙家就没了依仗。届时咱们可以催收旧债,连本带利,三千八百余两。他们家拿不出这么多现银,只能卖田。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压抑的兴奋。

  按市价,四百二十亩可售银八千余两。抵完债,他们还能剩下四千两,够孙家老小另置小宅、做点小买卖。咱们得了田,他们得了现银,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

  我把这四个字嚼碎了,和着喉咙里涌上来的血腥气,生生咽下去。

  堂内的光线又暗了几分。

  窗外,日影西斜,已近申时末。暮色从窗纸的缝隙渗进来,将祈雨堂染成一片沉沉的灰蓝。

  黄袍老道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渐渐昏沉的天色。夕阳将他的侧影镀上一层暗金,三缕长髯垂在胸前,纹丝不动。

  今日求雨法事,六十四笔。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香火油钱二百一十七块。印子钱新放一千三百,旧账收回二千二百。田产新进五百七十亩。

  他一顿一顿地说,像在清点。

  又像在回味。

  一万七千八百亩了。他轻声道,还差些。

  张掌柜连忙道:放心,嘉兴那四户收干净,再进千把亩不成问题。杭州那边,黑莲教的周堂主上月传话,说老祖有意在江南置办道产,咱们若能与杭州分舵联手,从钱塘、余杭两县再吃进两三千亩,也不是难事。

  黄袍老道没回头。

  黑莲教,他淡淡道,胃口大,分账也狠。与他们联手,七成利要归他们。

  张掌柜讪讪道:是,这个小人明白。只是老祖那边,咱们终究是要孝敬的。

  黄袍老道沉默片刻。

  门主自有计较。他说。

  门主。

  这两个字像一枚烧红的烙铁,隔着屏风与房梁,直直印在我耳膜上。

  墨点云的门主。

  老鸦山上那个人。

  黄袍老道转过身,从窗边走回长案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华贵的黄云缎道袍,忽然伸手,解开颈侧的玉带钩。

  道袍宽大的衣领松开,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天色不早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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