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尚云祥他们。他扶起尚云祥，架着他的肩膀，朝另一条巷子走去。
那三个高手互相搀扶着，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像要把我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转过头，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
街上，只剩下我和这辆黄包车。
还有那越来越近的追兵。
我坐在车上，手按着清龙劫的剑柄。
太阳还明晃晃地照着。
可我能感觉到，那股强横的气息，越来越近了。
黄包车夫也到了极限，车子很慢的往前走。
车轮在石板路上滚动，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街上空无一人。
所有的店铺都关着门，所有的窗户都关着。连那些平时满街跑的野狗都不见了。
整条街，安静得诡异。
只有车轮的声音。
咕噜，咕噜，咕噜。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身后，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
我回头看去。
街角，涌出无数人影。
清一色的清廷劲装，刀剑出鞘，在阳光下闪着森寒的光。他们跑得很快，脚步整齐有力，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少说有五六十号人。
黑压压地挤满了整条街。
他们看见了这辆黄包车。
看见了车上那个穿灰色学生服、戴礼帽的人。
在那儿！
追！
别让他跑了！
人群如潮水般涌来。
脚步声，喊杀声，刀剑碰撞声，混成一片。
车夫吓得魂飞魄散，拼命蹬车。可他的腿本来就有伤，根本蹬不快。车轮转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追兵越来越近。
我能看见最前面那些人的脸了。
能看见他们狰狞的表情，能看见他们挥舞的刀剑，能看见他们嘴里喊着的抓活的，别让他跑了。
再近一点。
再近一点，我就
就在这时，天忽然黑了。
不是天黑。
是乌云。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乌云，铺天盖地，瞬间遮住了太阳。
那云黑得像墨，像锅底，像一张巨大的幕布，把整个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刚才还明晃晃的太阳，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天色暗得像黄昏。
暗得像傍晚。
暗得像世界末日。
然后
轰！
一道惊雷炸响！
那雷声太大了，大得震耳欲聋，大得整条街都在颤抖！车夫吓得抱头蹲下，黄包车差点翻倒！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那雨大得离谱，大得吓人！
仿佛雨点不是雨点，是石子！是冰雹！是老天爷往下砸的拳头！砸在地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砸在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砸在人身上，砸得人东倒西歪！
眨眼之间，整个世界都被雨幕笼罩！
三丈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五丈之外，一片模糊！
十丈之外，只剩白茫茫的水雾！
车夫惊呼一声，拼命稳住黄包车。可雨太大，路太滑，车轮打滑，根本走不快。
追兵也被大雨阻住了。
可他们还在追。
脚步声，喊杀声，穿透雨幕，越来越近。
我坐在车上，任雨水浇透全身。
那雨冰凉刺骨，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寒。浇在身上，像无数根冰针在扎。可我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
因为我知道。
这雨，来得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在帮我。
巧得像有人在操控这一切。
就像当年宛南城外那场冬雨。
二十丈。
十丈。
五丈。
追兵的轮廓，已经能透过雨幕看见了。
最前面那个人，身材魁梧，手提一柄大刀。他的衣服被雨水浇透，贴在身上，露出鼓囊囊的肌肉。他瞪着这边，眼睛里全是杀意。
他身后，更多的人涌上来。
黑压压的一片。
看不清有多少。
只知道很多，很多。
我拔剑。
清龙劫出鞘。
剑身温润，龙气内敛。雨水打在剑身上，溅起无数细小的水花，又被剑气震开，在剑身周围形成一圈淡淡的水雾。
我站起身。
站在黄包车上。
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流，模糊了视线。可我不需要看，我能感觉到。
感觉到那些人的气息。
感觉到他们的杀气。
感觉到
那股强横的、让人心悸的气息，越来越近了。
那个真人境的高手，就在人群后方。
他还没有出手。
他在等。
等这些人消耗我，等我露出破绽。
然后
一击致命。
我深吸一口气。
雨水灌进嘴里，冰凉。
我握紧清龙劫。
来吧。
让我看看，你们这些清廷的走狗，有多大的本事。
让我会会，那个真人境的高手，到底有多强。
今天，就算死在这儿
也值了。
大雨滂沱。
天地苍茫。
虽然黑阎王和这些革命者，准备与我并肩殊死一搏，但都被我拒绝了，我让他们离开，因为接下来的战斗，他们已经帮不上忙了，留下来不过是无谓的牺牲而已。
只剩下一辆黄包车，一个人，一柄剑。
独自等待，千军万马。
暴雨如注。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茫茫。雨水砸在地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砸在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世界都被这雨幕笼罩，三丈之外，什么都看不清。
我下了黄包车。
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站在街中央，手持清龙劫。
雨水顺着剑身往下流，又被剑气震开，在剑身周围形成一圈淡淡的水雾。那件灰色学生服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礼帽也歪了，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可我不需要看。
我能感觉到。
感觉到那些越来越近的气息。
感觉到那些浓烈的杀意。
感觉到
一个东西，忽然从雨幕中飞了过来。
骨碌碌，滚落在我的脚下。
我低头看去。
那一瞬间，我的血，像被冻住了。
那是一颗人头。
人的头颅。
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脸上还残留着生前最后一刻的表情，愤怒，不甘。
那脸上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下巴。
狰狞，可怖。
李永贞。
青帮大佬李永贞。
那个化境中期的高手，那个以一敌二拦住沈达和儒生的人，那个大喊着青帮李永贞，送孙先生一程的豪迈汉子
此刻，只剩下一颗人头。
滚落在我的脚下。
雨水冲刷着那张脸，冲刷着那道长长的刀疤，冲刷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我握着清龙劫的手，青筋暴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