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华坐着他大哥王大山的车，先回到县城，去中央花园小区，拿了一些李蒹葭的衣服，然后再一起回山沟村。
回到山沟村，时间已经是深夜十点多。
王家的楼房里头，却还灯火通明。
明天就要举办李蒹葭的葬礼了，虽然是衣冠冢，但是王长根却觉得，死者为大，不能随便糊弄。
现在王长根、李秀兰和王二海，正在和师爷佬讨论明天的流程。
师爷佬阿赞，王长根都得叫他叔公，辈分很老。
王大山、王二海王小华三兄弟，则是要叫他曾叔公。
以前老赞是不做师爷佬的，但是附近几个村子，懂白事的人逐渐死去，实在是找不到人来主持丧事了，就有人开始去请老赞来帮忙。
这事开了个头，后面就会有接二连三的人过去请他帮忙。
老赞虽然身体不好，但却也乐得帮忙，也不是为了去赚那五十一百块的白事红包，只是每主持一次丧事，他就会觉得给自己办过一次葬礼。
这相当于死过一回，然后又发现自己还活着，然后就会觉得，多活一天就多赚一天。
他没有像王长根那样惧怕死亡，而是早已做好心理准备，耐心地等待死亡。
现在老赞正在和王家人讨论，明天的衣冠冢葬礼，是用棺材下葬，还是用金罂下葬。
按照这边的风俗，一葬是要用棺材的，等捡骨二葬，才会转用金罂。
不过最近几年，很多人都是拉去火葬场的时候，用棺材装着死者，然后连同棺材一起烧掉，从火葬场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用金罂装烧掉血肉的骨头了。
风俗，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会随着时代的变迁，逐渐演变。
“要我说，就直接将一些衣物，装在金罂里，然后拿去下葬，就得了。”
王二海如此说道。
因为他知道，他三弟肯定主张一切从简。
要知道当初送李蒹葭去火葬场的时候，就简单到了极致。
然而王长根却说：
“胡闹！白事大过天，流程怎么能省！”
王二海呵呵干笑，不说话了。
王长根就对老赞说：
“先将衣物放棺材下葬，然后再择吉日二葬！”
李秀兰这时问一句：
“骨头都没得捡，怎么二葬？”
老赞就说：
“这确实是个问题，另外你小儿媳妇每给王家留后，其实不用二葬也行。”
王长根叹气一声：
“这样她在下面会不会怪咱们小华？”
王二海忙说：
“爸，您放心好了，她怎么可能会怪三弟，她一直都保佑着三弟呢，这不前不久驾照考试，三弟一把过了，就是蒹葭她保佑的！”
王二海随便找个生硬的理由搪塞王长根，王长根竟然信以为真，还言之凿凿说道：
“这倒也是，不然就他那呆头呆脑的书呆子，考十次也未必能拿到驾照！考驾照考的是动手能力，可不是做试卷的能力！”
王二海哭笑不得，老赞则是问：
“那就这么确定了？明天用棺材举办葬礼？”
李秀兰忙说：
“要不还是等小华回来，问过他后再确定？”
王长根却说：
“问他干啥，他啥都不懂！之前人没了，也不告诉我们一声，简直一点规矩都不懂！”
王二海忙解释：
“爸，这不是因为当时您身体不好吗，三弟他这是为您着想！”
王长根却满脸严肃：
“那小子现在都还没回来，真是一点都不重视，明早八点就要出殡了！还想着今晚让他守夜呢！”
王二海苦笑：
“咋守夜啊？尸体都没有！”
王长根却说：
“谁说没人就不用守夜？该有的规矩不能少！别人家都是守三天夜的，我才让他守一晚上怎么了？”
然后王长根又对王二海说：
“王小华要是今晚不回来，就你替他守夜！”
王二海哭笑不得。
这时候，院子外面传来小轿车发动机的声音。
“准是三弟和大哥回来了！”
王二海连忙出去，果然如他所想的一样。
只见王大山从驾驶座下来，王小华则是从副驾驶上下来。
“大哥，三弟，咋回来这么晚？爸妈他们正在讨论明天的流程！”
王小华就说：
“一切从简就是了。”
王二海却说：
“问题是咱爸不愿意啊，他说该有的流程就不能少，还请了阿赞曾叔公过来主持！”
王小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过很快就释然了。
他改口道：
“那也行吧，那老东西要怎么搞，就怎么搞好了。”
王二海弱弱说道：
“你不着急回学校吧？咱爸还说，要你今晚守夜。”
王大山哭笑不得：
“人都没有怎么守？人家守夜是为了守住逝者的尸体，三弟守夜是为了啥？”
不等王二海回答，王小华就给出答案：
“为了流程，为了规矩，为了那老东西，能够不那么惧怕死亡。”
王大山和王二海都不由一愣。
“这和咱爸有啥关系？”
“他没多少时间了，自然会兔死狐悲，感同身受，他不是在给我老婆举办葬礼呢，他是在给自己预演一次葬礼。”
王小华如此解释。
王大山和王二海都面露诧异，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了。
一切还就真如王小华所说的那样。
虽说吴半仙告诉他还能活到他孙子王杜瑾上小学为止，也就是至少还有六七年时间，但是王长根内心里却也知道，六七年一晃就过去，时间很快过的。
这不，这晚商定了流程，他就对三个儿子说：
“以后我要走了，你们就按这个流程走，先棺材，后金罂，唉，不知道被火烧的时候会不会很痛呢……也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别去火葬场。”
王大山忙劝说：
“爸，您别想那么多，八字没一撇的事情呢！”
王二海附和：
“就是，吴半仙都说了您还能活很久，你现在操心这个干嘛！”
王小华却没去安慰他，而是说了个谎：
“到时候我帮你去走下关系，没准就能直接土葬了。”
其实他知道，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如今政策上严禁直接土葬，直接土葬拿不到死亡证明，后续会有一系列麻烦。
不过王小华这谎言一说出口，王长根却信以为真，满意点头：
“你小子总算没白费我养你这么大，到时候你应该已经毕业出来当官了，这事你帮忙去打一声招呼，应该很容易就能解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