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集沙镇笼罩在清晨薄雾与尚未完全停歇的夜风之中。
叶玄与寒玉仙子退了客房，离开客栈，沿着镇子北侧一条出镇的小路，朝着风啸峡谷深处行去。
碎石坡位于峡谷中段，是前往“风眼”区域的必经之路。
按照地图和打听到的信息，从集沙镇出发，顺利的话，大约需要大半日脚程。
越往峡谷深处走，两侧山壁越发陡峭高耸，颜色也由普通的灰黑逐渐变为暗红，仿佛浸染了无数岁月的风沙与血迹。
脚下的路变得崎岖不平，布满了大大小小、棱角分明的碎石，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这就是“碎石坡”得名的缘由。
风势也变得更加诡谲。
不再是简单的呼啸，而是时急时缓，忽左忽右，甚至会在狭窄处形成乱流，卷起地上的碎石和沙尘，劈头盖脸打来。
风中夹杂着一种奇特的呜咽声，像是无数亡魂在哭泣，能隐隐干扰修士的神魂感知。
叶玄和寒玉仙子都撑起了护体仙元，抵御着风沙和那股诡异的精神干扰。
小白也钻进叶玄衣襟更深处，只偶尔探出脑袋，警惕地嗅着空气中的气味。
前行约莫两个时辰，路上开始出现一些战斗的痕迹。
岩壁上有剑痕、刀痕，地面有法术轰击留下的焦黑坑洞，还有一些暗沉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
偶尔能看到几具残缺不全的骸骨，被风沙半掩，身上的衣物和储物袋早已不见，显然是被后来者搜刮过了。
“此地厮杀频繁，看来‘风眼’的诱惑力不小。”
叶玄传音道。
风灵晶是炼制风属性法宝和布置某些阵法的珍贵材料，价值不菲，足以让许多亡命之徒铤而走险。
寒玉仙子微微颔首，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四周岩壁：“有新鲜的血腥味，就在前方不远。”
两人加快脚步，转过一道弯，前方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地面上碎石更加密集，且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洞，像是被什么巨力反复轰击过。
此刻，坡地中央，正有七八名修士围成一圈，似乎在争抢着什么。
被围在中间的，是一名身形单薄、穿着破旧灰色布袍的少年。
少年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模样，修为只有可怜的虚仙境一重，脸色苍白，嘴角带血，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鼓囊囊的布袋，眼神惊恐又倔强地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修士。
围着他的那些人，穿着打扮各异，显然是临时凑在一起的散修或小团伙，修为从虚仙境三重到六重不等。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光头大汉，虚仙境六重，扛着一把鬼头大刀，狞笑着看着那少年。
“小子，识相点，把‘风灵石’交出来！”
“老子可以饶你一命，只打断你两条腿！”
光头大汉粗声粗气地说道。
“不……不行！”
“这是我捡到的！是我先发现的！”
少年声音发颤，却死死抱着布袋不肯松手。
“捡到的？”
“在这碎石坡，谁捡到就是谁的？”
“笑话！老子看上的，就是老子的！”
光头大汉啐了一口，“兄弟们，给我上！废了这小子，东西拿来！”
周围几名修士发出一阵哄笑，摩拳擦掌就要上前。
少年眼中闪过绝望，却依旧咬着牙，从怀里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剑，横在胸前，摆出防御姿势。
只是他那颤抖的手和虚浮的气息，表明这不过是徒劳的挣扎。
叶玄和寒玉仙子在转弯处停下脚步，冷眼看着这一幕。
弱肉强食，在仙界再寻常不过。
他们不是救世主，没兴趣管这种闲事，除非……
叶玄的目光落在少年紧抱的布袋上。
风灵石？
那是比风灵晶更低一级的材料，但也算不错。
不过，更让他在意的是，那少年身上的气息，隐隐有一丝极淡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不是熟人的气息，而是……某种功法的痕迹？
就在那几名修士即将动手之际，异变突生。
坡地侧面一处隐蔽的岩缝中，忽然掠出一道黑影。
那黑影速度极快，如同融入风中的一道阴影，瞬间出现在光头大汉身后。
一点寒芒乍现，直刺大汉后心！
光头大汉毕竟是虚仙境六重，生死关头感知到致命危险，怒吼一声，鬼头大刀反手向后劈去，同时身上腾起一层土黄色的护体罡气。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击声。
黑影手中的短剑与大刀相撞，爆出一溜火星。
黑影借力飘退，落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众人这才看清，那黑影是一个身穿紧身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色面巾、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眸的人。
此人身材纤细，但气息凌厉，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黑色短剑，剑身泛着幽光。
“影杀门的杂碎！敢偷袭老子！”
光头大汉又惊又怒，他手臂微微发麻，刚才那一击力道不小。
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隐匿之术如此高明，直到出手前一刻他才察觉。
那黑衣蒙面人并不答话，冰冷的目光扫过场中众人，最后落在少年身上，微微停顿了一下。
“这人我们要了。东西，留下。”
黑衣蒙面人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刻意伪装过。
“放屁！你算老几！”
光头大汉怒极，“影杀门又怎么样？”
“在这碎石坡，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兄弟们，先一起宰了这个藏头露尾的家伙！”
几名修士互相对视，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是贪婪。
影杀门是黑岩仙洲一个有名的杀手组织，名声不佳但实力不容小觑。
不过眼前只有一个，他们人多势众，未必怕了。
“上！”
光头大汉带头，挥刀扑向黑衣蒙面人。
其余几人也各施手段，围攻上去。
黑衣蒙面人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在刀光剑影中穿梭，手中黑色短剑如同毒蛇吐信，每一次出击都刁钻狠辣，直指要害。
他的身法诡异莫测，似乎能借助地形和阴影进行短距离的瞬移或折射，让围攻者难以捕捉其真身。
短短几个呼吸，就有两名虚仙境三重的修士惨叫着倒下，一人咽喉被割开，一人心脏被刺穿。
光头大汉又惊又怒，攻势更猛，鬼头大刀带起凌厉的刀罡，逼得黑衣蒙面人不断闪避。
其余三人也配合着封堵黑衣蒙面人的退路。
战斗一时陷入胶着。
那灰袍少年趁机抱着布袋，连滚爬爬地向坡地边缘逃去。
“想跑？”
一名围攻黑衣蒙面人的修士瞥见，狞笑一声，抽身脱离战圈，挥剑斩向少年后背。
眼看少年就要被剑气劈中，一道灰蒙蒙的剑气后发先至，精准地击在那道袭向少年的剑气上。
噗！
两道剑气同时湮灭。
那名修士一愣，转头看向剑气来处。
叶玄与寒玉仙子不知何时已从转弯处走出，正平静地看着这边。
“阁下是何人？”
“要管这闲事？”
那修士眼神警惕，他看不出叶玄的具体修为，但刚才那道剑气凝练程度，让他不敢小觑。
叶玄淡淡道：“我对你们的争斗没兴趣。”
“不过，这少年，我保了。”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光头大汉那边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变故，攻势稍缓。
黑衣蒙面人趁机脱离战圈，落在一块岩石上，冰冷的目光也投向叶玄和寒玉仙子，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警惕。
“又来个多管闲事的！”
光头大汉脸色阴沉，“朋友，划个道吧！”
“影杀门的人要抢我们的东西，你现在又要保这小子，是真不把我们‘沙狼团’放在眼里？”
“沙狼团？”
叶玄眉毛微挑，没听说过，“我说了，我对你们的争斗没兴趣。”
“这少年，我要带走。”
“至于你们和影杀门的事，与我无关。”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虚仙境五重的气息不再掩饰，配合着那股历经杀伐沉淀下来的凌厉剑意，让光头大汉等人心中一凛。
光头大汉脸色变幻。
对方虽然只有虚仙境五重，但气息沉凝，剑意惊人，旁边那个戴兜帽的女子更是气息隐晦，恐怕也不好惹。
再加上一个神出鬼没的影杀门杀手……今天这买卖，怕是要亏。
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那黑衣蒙面人一眼，又看了看叶玄，最终挥手道：
“我们走！”
说罢，带着剩余两名手下，迅速退走，很快消失在乱石之中。
场中只剩下叶玄、寒玉仙子、黑衣蒙面人，以及那个瘫坐在地、惊魂未定的灰袍少年。
黑衣蒙面人沉默地看着叶玄，冰冷的目光在叶玄和寒玉仙子身上扫过，最终停留在叶玄脸上，似乎在辨认什么。
半晌，他嘶哑地开口：“你……不是本地修士。”
叶玄不置可否：“你也不是。”
黑衣蒙面人沉默了一下，忽然道：“你的剑意……很特别。”
他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瞬，但还是问道，“你可见过一个……用剑的年轻人？”
“气质很冷，剑法极快，可能……穿着一身黑衣？”
叶玄心中一动。
这黑衣蒙面人在找黑衣剑修？
难道他也是飞升失散的同伴之一？
影杀门……这风格，倒是和影鸦有几分相似！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找那人做什么？”
黑衣蒙面人眼神微冷：“与你无关。”
“你若见过，告知下落，必有重谢。”
“若没见过，就此别过。”
说完，他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阴影般，瞬间消失在一块岩石之后，气息也彻底隐匿，仿佛从未出现过。
叶玄没有阻拦，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师叔，你觉得此人……”
叶玄传音。
“身法隐匿之术极高，有影鸦的影子，但气息更加阴冷凌厉，且似乎受过专门的杀手训练，与影鸦的诡谲多变略有不同。”
寒玉仙子传音回道，“不过，影鸦在玄界时便精于刺杀潜伏，飞升后若有机缘，转向此道也有可能。”
“他询问黑衣剑修，或许是在寻找冷月或虚奴。”
叶玄点头。
看来，这风啸峡谷一带，确实汇聚了不少他们失散同伴的线索。
黑衣剑修，影杀门刺客……下一个会是谁？
他收回思绪，走到那灰袍少年面前。
少年依旧紧紧抱着布袋，警惕又感激地看着叶玄，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行礼：
“多……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不必。”
叶玄抬手虚扶，“你叫什么名字？”
“为何独自在此？”
少年低下头，小声道：“晚辈……晚辈叫石小豆，是……是集沙镇‘石家’的……的旁支子弟。”
“家中贫寒，听说碎石坡偶尔能捡到风灵石，就……就偷偷跑来碰碰运气，没想到……”
石小豆？
石家？
叶玄对集沙镇的势力略有了解，石家似乎是本地一个小型炼器家族，依附于铁岩盟。
“刚才那些人说你是捡到的，是真的？”
叶玄问。
石小豆用力点头，举起怀里的布袋，小心翼翼打开一角。
里面确实躺着几块拇指大小、呈淡青色、内部有细微风旋流转的晶石，正是风灵石，品质一般，但数量有七八块，对虚仙境低阶修士而言算是一笔小财。
“晚辈……晚辈愿意将一半风灵石献给前辈，报答救命之恩！”
石小豆咬牙说道，眼中满是肉疼，但更多的是真诚。
叶玄看了看那些风灵石，又看了看少年倔强而清澈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动。
这少年资质似乎一般，但心性尚可，知恩图报。
“灵石你自己留着吧。”
叶玄摆摆手，“我对这些没兴趣。不过，我向你打听个人。”
石小豆一愣，随即连忙道：“前辈请问！晚辈一定知无不言！”
“你可见过一个黑衣青年，用剑，气质很冷，大概在十天前左右，在这一带活动？”
叶玄问道。
石小豆皱起眉头，努力回忆，忽然眼睛一亮：
“黑衣青年……用剑……前辈说的，是不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不怎么说话，但剑法特别快、特别厉害的人？”
“对！你见过他？”
叶玄精神一振。
“见过！”
“大概八九天前，晚辈在碎石坡东侧那片‘乱风谷’附近采药，远远看到过！”
“他好像在追什么东西，速度太快了，一闪就进了乱风谷深处。之后……之后就没见过了。”
石小豆说道。
乱风谷？
叶玄取出地图玉简。乱风谷是碎石坡再往深处的一处险地，据说里面风刃更加密集混乱，甚至有天然形成的风系杀阵。
“他追的是什么东西？”
叶玄追问。
石小豆挠挠头：“离得太远，没看清……好像是一团青色的影子，速度也很快。”
青色影子？
叶玄若有所思。
“多谢。”
叶玄取出一瓶适合虚仙境初期修士服用的普通丹药，递给石小豆，“这瓶丹药给你，算是报酬。”
“此地危险，以后不要独自来了。”
石小豆接过丹药，感受着瓶中药香，眼眶微红，再次深深鞠躬：“多谢前辈！”
叶玄不再多言，与寒玉仙子对视一眼，朝着碎石坡东侧的乱风谷方向行去。
石小豆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紧紧握住了手中的丹药瓶，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乱风谷……黑衣剑修……青色影子……
叶玄的脚步加快。
他感觉到，距离找到同伴，似乎又近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