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的声音，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王长林的心上。
“你以为，你把梁群峰供出来，就能减刑了吗？”祁同伟的脸上，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我告诉你，你这是在做梦。”
“故意杀人，致九人死亡，七人失踪，十几人重伤。这个罪名，足够你死十次了。”
王长林彻底瘫了，像一滩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烂肉，瘫在冰冷的地板上，嘴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眼泪、鼻涕、口水混成一团，再也没有了半分汉钢董事长的威严。
死亡。
这个词，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真切，如此冰冷地笼罩着他。
他不想死！
“祁厅长……祁厅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挣扎着，想要爬过来抱住祁同伟的腿，却被旁边一名特警毫不留情地踩住了手腕。
“我还有用！我还有用啊！”王长林声嘶力竭地喊道，“梁群峰……梁群峰这些年干的那些脏事，我全都知道！他收了多少黑钱，养了多少人，背后还有谁……我全都知道！我给你们当污点证人！我帮你们把他整个关系网都给挖出来！求求你们……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一个活命的机会……”
祁同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他缓缓蹲下身，凑到王长林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说的这些，很重要。但是，这跟你必须死，是两码事。”
“九条人命，必须有人来偿。你，就是最合适的那一个。”
说完，他站起身，不再看王长林一眼，对着身后的记录员挥了挥手。
“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给我记清楚了。然后，带走。”
“是！”
两名特警，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彻底崩溃的王长林拖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林辰从始至终，都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切。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桌上那支属于王长林的雪茄，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同伟，辛苦了。”林辰站起身，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
“谈不上辛苦。”祁同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跟这种人渣打交道，脏了手。”
他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看着外面依旧忙碌的事故现场，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林辰，你说，这人，怎么就能坏到这种地步？为了所谓的政治斗争，拿几十条活生生的人命当垫脚石。他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不，石头都没他那么硬。”林辰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石头没心。”
祁同伟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在缉毒一线，那些牺牲的战友。他们为了保护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连命都不要了。可有些人，却为了自己的私欲，草菅人命，视人命如蝼蚁。
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挺讽刺的。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祁同伟吐出一口烟圈，问道。
“证据链已经完整了。”林辰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孙志强的证词，刘建国的口供，王长林的全部交代，再加上周耀武和那个马仔的抓捕，足够将梁群峰钉死在耻辱柱上了。”
“梁群峰可不是王长林这种货色。”祁同伟提醒道，“他当了这么多年的政法委书记，根基深厚，党羽众多。想动他，没那么容易。他一定会反扑的。”
“他当然会反扑。”林辰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我就是要让他反扑。他不动，我们怎么知道，他背后还藏着多少牛鬼蛇神？正好借这个机会，把汉东这潭浑水，彻底搅一搅，把那些藏在淤泥里的鱼，全都给它炸出来！”
祁同伟看着林辰，忽然笑了。
这才是他认识的林辰。运筹帷幄，算无遗策。
“好，那我这把刀，就给你当开路先锋！”祁同伟将烟头掐灭在窗台上，“我这就去安排，对周耀武和那个马仔，发布A级通缉令！另外，我会亲自带队，去抄了王长林的家和他所有的秘密据点。我就不信，挖不出更多关于梁群峰的黑料！”
“注意安全。”林辰叮嘱道。
“放心。”祁同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阎王爷想收我，还得问问我手里的枪，同不同意。”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看着祁同伟离去的背影，林辰的目光，渐渐沉静下来。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芳芳。”
“事情……都办妥了？”电话那头，传来高芳芳清冷而又带着一丝关切的声音。
“嗯，都招了。”林辰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王长林把梁群峰卖了个干干净净。”
“那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对梁群峰动手？”
“我刚跟高叔通过气，他会立刻去向沙书记汇报。只要沙书记点头，省纪委马上就会介入。”林辰说道，“梁群峰这条老狐狸，跑不掉了。”
电话那头，高芳芳沉默了片刻。
“林辰，你觉得，事情就这么简单吗？”
林辰微微一愣：“什么意思？”
“梁群峰固然可恨，但他真的有这么大的能量，敢策划出这么丧心病狂的案子吗？或者说，是谁给了他这么大的胆子？”高芳芳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林辰有些亢奋的头上。
“你是说……他背后还有人？”林辰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我不知道。”高芳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我只知道，官场之上，从来没有孤狼。任何一个看似疯狂的举动背后，都有着复杂的利益纠葛。梁群峰在汉东盘踞多年，他的关系网，绝不仅仅局限于省内。”
“肖凤鸣算一个。”林辰立刻反应过来。
“她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你有没有想过，能把一个副省长，从汉西省空降到汉东，来当这个政法委书记，这背后，需要多大的能量？”
林辰的心，猛地一沉。
他明白了高芳芳的意思。
梁群峰和肖凤鸣的背后，很可能站着一个来自京城的，能量巨大的人物！
“芳芳，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打蛇，就要打七寸。”高芳芳的语气，陡然变得凌厉，“梁群峰是蛇头，但绝不是七寸。你们现在如果急着把他抓起来，很可能会打草惊蛇，让他背后的人，有机会切断所有的联系，到时候，你们就只能抓到一条断了尾巴的蛇，永绝不了后患。”
林辰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刚才确实有些急于求成了。一想到那九条无辜的生命，他就恨不得立刻将梁群峰碎尸万段，却忽略了这背后更深层次的博弈。
高芳芳的提醒，太及时了！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林辰虚心地请教道。
“拖。”高芳芳只说了一个字。
“拖？”
“对，就是拖。”高芳芳解释道，“你们现在，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对外，就宣称这只是一起重大的安全生产事故。对内，秘密控制所有的人证物证。然后，把王长林交代出来的，关于梁群峰贪腐的那些线索，悄悄地，透露一点给省纪委的巫书记。”
“巫书记？”林辰有些不解。
“巫文君书记，是钟家的人。他来汉东，本身就肩负着整顿吏治的使命。他这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只要让他抓到梁群峰的把柄，他绝对会一查到底。”高芳芳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自信，“让纪委从经济问题入手，慢慢查，慢慢磨。梁群峰为了自保，就一定会向他背后的人求救。到时候，那条藏在深水里的大鱼，才会自己露出水面。”
“高！实在是高！”林辰由衷地赞叹道。
这一招“引蛇出洞”，简直是神来之笔！
“那汉钢这边怎么办？总不能一直拖着不给社会一个交代吧？”
“这个简单。”高芳芳轻笑一声，“你忘了，你舅舅现在可是京州市委书记。汉钢集团，名义上是省属国企，但地盘，可是在京州。让他以属地管理的原则，成立一个市一级的调查组，先进驻汉钢。名义上是调查事故原因，实际上，是帮你把现场和证据，看得死死的。这样一来，既能给外界一个交代，又能把主动权，牢牢地握在自己手里。”
林辰听得茅塞顿开，心中对高芳芳的敬佩，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这个女孩，简直就是为政治而生的妖孽！
“芳芳，有你……真好。”林辰由衷地说道。
“油嘴滑舌。”电话那头，传来高芳芳带着一丝羞意的轻嗔，“行了，快去忙吧。记住，欲速则不达。这一次，我们要放长线，钓大鱼！”
“明白！”
挂了电话，林辰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又充满了力量。
他立刻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将高芳芳的整个计划，和盘托出。
电话那头的高育良，听完之后，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发出一声长长的感叹。
“我这个女儿……真是……让我这个当爹的，都自愧不如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