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静的吓人。
几百双眼睛都盯着跪在最前面的人影。
那是他们平日里高高在上,受万人敬仰的父母官宗大人。
现在他穿着囚衣,上面沾着泥和血渍散发着霉味。他头发散乱的跪在泥地里,膝盖陷进了青砖缝隙。
宗泽手里举着一本账册,是从刘朝奉家挖出来的私账,上面沾着血和泥。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这本册子太重了,重得他都快拿不稳了。
“我有罪。”
宗泽开了口,声音沙哑的厉害。
没有醒木声也没有衙役的呵斥声,只有这三个字在大堂里回荡。
百姓们骚动起来。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伸长了脖子,想看清这位青天大老爷到底犯了什么事。
是贪污受贿,还是通敌。
“我宗泽为官三十载,自问两袖清风,不取百姓一针一线。”
宗泽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布满血丝,眼角却没有一滴泪。
“但我犯了比贪污更重的罪。”
“我眼瞎。”
“我心盲。”
他猛地把账册举过头顶,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
“我把豺狼当栋梁!我把吃人的鬼当成积善的神!”
“这磁州城里的每一具饿殍,每一具冻骨,不是金人杀的,是我宗泽杀的!”
人群哗然。
站在旁边的赵香云挑了挑眉。
她穿着一身黑色作战服腰间别着勃朗宁,双手抱胸靠在柱子上,眼神里有些意外。
这老头有点意思。
原本以为是个只会读死书的老古董,没想到骨头被打断了,反而清醒了。
宗泽翻开账册。
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都是黑泥,是刚才在院子里抓地留下来的。
“去年冬日,腊月十二。”
宗泽念出了第一个日期。
“天降大雪气温骤降,我见守城将士衣单体薄,心中不忍便向城中富户筹措棉衣五百套。”
“刘朝奉刘员外,也就是跪在我身后的这条老狗,他捐了三百套。”
宗泽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跪在后面的刘朝奉。
刘朝奉脸上刺着宗泽恩赏四个字,血迹已经干涸变成黑褐色,像一块丑陋的胎记。
被宗泽这么一盯,刘朝奉浑身哆嗦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当时感激涕零,亲手给他写了义薄云天的匾额,还当着全军将士的面给他敬酒。”
宗泽惨笑一声。
“可结果呢?”
“那三百套棉衣,只有面子上是一层薄棉,里面塞的全是发霉的芦花和烂柳絮!”
“穿在身上不挡风不保暖,一沾水就结冰,硬的跟铁板一样。”
宗泽的声音在颤抖。
“那一夜,北风呼啸。”
“守在北城门的三队,十七个弟兄。”
“十七个活生生的汉子啊!”
“第二天早上换防的时候,他们全硬了,一个个缩成一团眉毛上全是霜,手里还死死攥着那破棉袄的领口。”
“我当时以为是天太冷。”
“我还在他们的尸体前哭,说我对不起他们。”
“原来不是天冷。”
“是人心冷啊!”
咚。
宗泽猛地弯下腰,脑门重重磕在青砖地上。
这一声很响,沉闷又结实。
再抬起头的时候,他额头已经血肉模糊了。
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流进嘴里染红了牙齿。
“这十七条命,是我宗泽杀的!”
大堂外的人群里,突然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的儿啊!”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瘫坐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地面,“原来你是这么死的,娘还以为是你命不好,原来是被这帮畜生害死的啊!”
哭声很快传开了。
人群里也响起了抽泣声。
那些死去的士兵,大多是磁州本地的子弟。
谁家没死过人,谁家没办过丧事。
以前他们以为是命,是世道不好。
现在才知道,这命背后全是人祸。
宗泽没有停。
他继续翻着账册,每一页都像一把刀在割他的肉。
“今年开春,二月初八。”
“金兵围城粮草告急,我下令开设粥厂,以此赈济灾民。”
“又是刘家又是这帮豪绅,他们主动请缨说要为国分忧。”
“我信了。”
“我把官仓里仅剩的陈米都拨给了他们。”
“结果呢?”
“他们在粥里掺沙子,掺观音土,掺发霉的谷壳!”
“那粥喝下去,肚子胀得像鼓一样拉不出来,活活把人憋死!”
“城南的李老汉一家五口,全是这么死的!”
“还有张铁匠的小孙子,才三岁啊,肠子都被沙石磨烂了!”
咚。
又是一个响头。
地上的血晕开了一大片。
“这一百二十三条人命,也是我宗泽杀的!”
百姓们的哭声变成了怒吼。
那一双双原本麻木畏惧的眼睛里,此刻燃起了火。
那是仇恨的火。
他们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刘朝奉等人,恨不得冲进来生吞了这帮吸血鬼。
“不是,不是这样的!”
刘朝奉终于扛不住了。
他感觉到了身后那些目光的温度,那是能把他烧成灰的温度。
他猛地抬起头,顾不得脸上的剧痛大声喊冤。
“宗大人!您不能这么说啊!”
“那是您批的条子!那是您点的头!”
“那时候兵荒马乱的哪有好米啊,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掺点沙子怎么了?那是为了让更多人活命啊!”
“我是为了大局!我是为了磁州啊!”
刘朝奉一边喊,一边想往宗泽那边爬。
“您不能把屎盆子全扣我头上,您也是读书人,您得讲道理。”
砰。
一声闷响。
刘朝奉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横着飞了出去。
黑山虎收回枪托,面无表情的甩了甩上面的血。
刘朝奉摔在地上,下巴都歪了,嘴里喷出碎牙和血沫,只能发出荷荷的怪声说不出话了。
“谁让你说话了?”
黑山虎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头儿说了,这是宗大人的场子,轮不到你这条狗乱叫。”
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刘朝奉痛苦的呻吟声,和宗泽粗重的喘息声。
宗泽没有看刘朝奉一眼。
他继续念。
一笔笔账,一条条命。
每念完一笔,他就磕一个头。
十个。
二十个。
三十个。
他的额头早就烂了,露出了白骨。
地上的砖都被血泡透了。
直到念完最后一页,直到那本账册被血手印染得看不清字迹。
宗泽才停了下来。
他整个人摇摇晃晃的随时都会倒下去,但他还是用手撑着地,挺直了腰。
他转过身,面向大堂外的百姓。
那张脸已经看不出人样了,全是血和泥,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乡亲们。”
“我宗泽,对不起你们。”
“我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修了一辈子身,齐了一辈子家。”
“到头来,修成了个瞎子,齐成了个帮凶。”
“我是磁州最大的罪人。”
说完他转过身,面向一直坐在旁边看戏的李锐。
宗泽扑通一声膝行两步,把头深深埋在李锐脚边。
“李将军。”
“罪人宗泽,已将罪状陈述完毕。”
“我不求宽恕,不求苟活。”
“只求将军赐我一死。”
“请将军用我的血,来洗这磁州的地。”
“请将军把我的头挂在城门上,让万民唾骂,让后世警醒!”
“求将军,成全!”
咚。
这最后一下,宗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大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年轻将军。
赵香云侧过头看着李锐。
她手里把玩着勃朗宁,眼神有些复杂。
这老头确实是个硬骨头,他认罪求死的样子都带着一股让人没法轻视的狠劲。这种人杀了可惜,但不杀又是个麻烦。
李锐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响。
他缓缓站起身。
军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
他走到宗泽面前,看着这个跪在血泊里的老人。
他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愤怒,只有冷漠。
他是在评估一件破损的工具,看还有没有修复的价值。
“想死?”李锐终于开了口,语气很轻还带着一丝嘲弄。
“宗泽,你这算盘打得挺响啊。”
宗泽趴在地上,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死了多好啊。”
李锐蹲下身,一把抓起宗泽满是血污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
“眼一闭,腿一蹬。”
“这烂摊子就不用管了。”
“这满城的饿殍,这满账本的冤魂,都跟你没关系了。”
“你还能落个以死谢罪的名声。”
“说不定几百年后,史书上还会写上一笔,说宗泽刚烈不忍见民生疾苦自戕于堂前。”
“到时候,那些读书人还会给你立碑,给你着书,夸你是大宋的脊梁。”
李锐凑到宗泽耳边,声音冰冷。
“你想得美。”
宗泽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李锐的话,直接说中了他心底最隐秘的念头。
是啊。
他是想死。
死了就解脱了。
死了就不用面对这残酷的现实,不用面对那些被他害死的百姓,不用面对自己一辈子的失败。
死,是他最后的逃避。
“你是个懦夫。”
李锐松开手,嫌弃的在宗泽的囚衣上擦了擦手指。
“你以为死是勇气?”
“错。”
“活着才是。”
“背着这一身的罪孽,顶着万人的唾骂,在泥潭里打滚,在屎尿里挣扎,那才叫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