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坊坊口那张告示前面蹲了一地人。
张虎派去的辅兵大头是个山西口音的壮汉,嗓门不比张虎小。他搬了一张矮桌摆在告示下面,桌上放着炭笔和登记表,身后站着两个背步枪的狼卫。
“都听好了!一个一个来!报名字报年岁报住哪个巷子!能扛五十斤的站左边,扛不了的站右边!”
左边已经排了七十多个人。右边少一些,四十来个,多是瘦得脱了形的中年人和半大孩子。
宗泽的卡车经过坊口的时候,大头冲他喊了一嗓子。
“宗老大人!已经登了一百七了!还有几十个在后面排着!”
宗泽在卡车上点了一下头,没停。
卡车继续往延庆坊方向开。车上除了八个辅兵,还多了四个帆布袋的药。
退热散、止泻丸、金疮药粉,每一包都用油纸裹好,包上写着宗泽看不懂但闻着对味的东西。
延庆坊是昨天没有摸的新坊。这个坊在内城东北角,紧挨着延庆观旧址,住户以中等市井人家居多,还有一些太学生租住的便宜小院。
宗泽跳下卡车,站在坊口张望了一下。
巷子比崇仁坊宽一些,但地上的脏东西差不多。有冻硬的粪便,有不知道谁倒的泔水冻成的冰碴子,还有一团一团的破布和稻草。
“还是老规矩。两人一组,从东头第一条巷子开始。敲门问话登记,开不了门的翻墙看。”
“有死人的不要动,标记门口等工队来处理。有病人的发半升米和一包退热散,重症起不了身的单独记一笔。”
八个辅兵分成四组散开。
宗泽自己带了一个辅兵走最北面的巷子。这条巷子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勉强,两侧的墙壁上能看到旧年贴的门神纸,被雨雪泡得只剩模糊的轮廓。
第一户,门虚掩着。
宗泽推门进去。院子里晾着一件补了四五个补丁的棉袄,灶房的烟囱里没有烟。正屋门帘掀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靠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个空碗。
“有人发粮了,你知不知道?”宗泽蹲下来问他。
老汉抬眼看了看宗泽,又看了看他身后背枪的狼卫,慢慢摇头。
“走不动。”
宗泽看了一眼他的腿。两条腿裹在破棉裤里面,膝盖以下肿得发亮,颜色不对。
“辅兵,登记。延庆坊北一巷第一户,病人一名,腿疾。发米半升,退热散一包。”
宗泽把米从口袋里倒进老汉的碗里,又把退热散放在他手边。
“用热水冲开喝。灶里有柴吗?”
老汉点了一下头。
宗泽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家还有别人吗?”
老汉的嘴动了动。
“老伴走了。”
“走了”这两个字在这个冬天的汴梁只有一个意思。宗泽没有追问走了多久,在表格上加了一笔:疑似死亡一人,需核实。
第二户大门上了锁,铁锁生了一层红锈。辅兵翻墙进去查看,回来报告说屋里空的,灶冷床空,人跑了。宗泽登记:逃亡。
第三户的情况让辅兵在门口站了好一阵。
屋里躺着三个人,一个大人两个孩子,盖着一床露棉花的薄被。三个人都还有呼吸,但谁也叫不醒。
宗泽进去探了探额头。烫的。
三个人都在发烧。
“退热散三包,米一升,水壶留一个。在门口做个记号,回头让看护队来盯着。”
辅兵照办。
走到第四户门口的时候,巷子另一头传来了一阵吵嚷声。宗泽走过去一看,是南面第二组的辅兵跟人起了争执。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堵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杀猪刀,死活不让辅兵进门。
“凭什么进老子家!老子家里没死人!”
辅兵被那把刀逼得退了三步,步枪端着没敢开枪。宗泽的规矩是摸底不许开枪,除非对方先动手。
宗泽走过去。
“把刀放下。”
汉子看见宗泽的棉袍和腰上挂的龙泉剑,愣了一下。
“你哪个?”
“军管府的人。你家里要是没死人没病人那最好,登个记就走。”
汉子的眼珠子转了转,刀没放。
“你们不是来抄家的?”
宗泽这时候才明白他怕什么。前几天神机营抄了三十四家,御街上坦克轰了德盛斋,半个汴梁城都看见了。
在这些百姓心里,穿军服背枪的上门只有一个目的。
“抄家抄的是贪官。你是贪官吗?”
汉子犹豫了三息,把刀插回腰里。
“不是。”
“那就让我们进去看一眼。”
辅兵进去查了查,屋里两口人,汉子和他媳妇。媳妇在后屋纳鞋底,身子骨还行。灶台上有小半锅杂粮粥,比很多人家强。
宗泽登记完出来,汉子跟到门口。
“那个……军爷,外面是不是在招工?”
宗泽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
“隔壁巷子的老六说的,说管两顿饭还给半升米。干啥活?”
“收拾你邻居家的死人。”
汉子的脸抽了一下,嘴张了张没出声。
宗泽把话说得直白是故意的。招工告示上画的是一碗饭和一个扛铲子的人,没人会在告示上画一具尸体。但来干活的人必须知道自己干的是什么。
“怕就别来。不怕就去安平坊坊口找那个大嗓门的辅兵报名。”
宗泽走了。
到午时的时候,延庆坊北面六条巷子摸完了四条。结果比崇仁坊稍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
登记的一百四十户里,死亡十九户,病户三十五户,逃亡或关门的二十八户。
宗泽蹲在巷口吃了半个杂面饼子,就着凉水咽下去。
辅兵蹲在他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宗大人,延庆坊这边有条巷子里有个妇人,手里牵着两个孩子一个背上还背着一个。三个孩子都不是她亲生的,邻居说她是从隔壁巷子捡来的。”
宗泽咽下最后一口饼子。
“在哪?”
“北四巷尾,靠墙根那一户破棚子。”
宗泽站起来往那边走。
破棚子是用几块旧门板和半截土墙搭起来的,顶上盖着麦秸和破油布。
棚子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脸上脏兮兮的,头发用草绳扎着,怀里搂着一个裹在破衣服里的婴儿。
另外两个孩子蹲在她脚边,一个五六岁一个三四岁,两个人分着啃同一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干馍。
妇人看见宗泽走过来,把三个孩子往身后拢了拢。
“你是哪个?”
“军管府发粮的。”宗泽在她面前蹲下来。“这三个孩子是你的?”
妇人的眼神闪了一下。
“不是。隔壁巷子李家两口子走了,丢下的。我自己的孩子上个月没了。”
宗泽的炭笔在表格上顿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王二娘。”
“你男人呢?”
“死了。”
宗泽把她的情况记在表上。名字,住址,孤幼三名,分别估岁为五岁、三四岁、几个月。
“明天会有人来找你。你带着这三个孩子搬到坊口去住,会有人给你安排地方。粮食从官仓出,你负责带孩子。”
王二娘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盯着宗泽腰上那把龙泉剑看了半天。
“你是当官的?”
“我过去是。现在不算是。”
“那你说的话管用吗?”
宗泽站起来。
“管用。”
他转身的时候没回头,但他知道王二娘的目光一直跟着他走出了巷子。
傍晚回到三司衙门旧址的时候,宗泽手里的表格又添了五页。
他把汇总的数字递给张虎。
张虎看了一眼,吸了一口凉气。
“延庆坊和永安坊加起来,又多了四十几户绝户?”
“还有两个坊没摸。”宗泽拎着那把已经空了的帆布药袋,“药不够了,延庆坊的三十五户病户只送了二十七户,剩下八户今天没送到。”
“我跟赵副官说。”
宗泽把药袋放在桌上,走进东厢房。
桌上那张孤幼收容登记表的表头下面,今天终于有了第一行内容。
他拿起炭笔,从“王二娘”三个字开始,把今天遇到的所有孤幼信息一个一个填了上去。
写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窗外院子里响起了卡车的引擎声。
是大头从安平坊回来了。
张虎的大嗓门在院子里炸开。
“报数!”
大头的声音更大。
“登记青壮工队二百一十三人!女工看护队三十八人!合计两百五十一!明天还有几十个说要来的!”
张虎骂了一句。
“你小声点,偏房那几个犯人都给你吵醒了。”
宗泽没理会外头的吵闹。他继续填表。
炭笔又秃了。
他从桌角拿起小刀削了两下,继续写。
窗外装甲指挥车里那一点蓝光一直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