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半点算计,只有那种坦坦荡荡的、赤诚的好奇。
菩提祖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重新低下头,看着棋盘。
“直觉有时候不可靠。”他说。
“但有时候可靠。”悟空立刻接了一句。
后院里安静了一瞬。
镇元子端着茶杯,低着头,杯沿抵着下唇,一副专心喝茶的模样。
孙悟空眼睛滴溜溜一转,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他想起上次来时,自己满心只顾着求镇元子,把这位老丈晾在了一边。这老丈虽然嘴上不说,但刚才那不冷不热的态度,分明是心里还记着仇呢。
现在有求于人,态度自然得放软些。
“老神仙。”
孙悟空往前走了半步,在距离石桌两步远的地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坐着的菩提祖师平齐,然后用那种只有在他求着别人帮忙时才会出现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与讨好的语气。
开口道,“俺老孙在南赡部洲,曾受过荀老先生的教导,知道什么叫教化之道。俺花果山那四万七千只猴子,还有被俺老孙收归麾下的七十二洞妖精,它们不是坏东西,只是没有人教过它们。”
他抬起头,直视着菩提祖师的眼睛,语气越发诚恳。
“老神仙若是有书,能借给俺老孙几车,俺老孙给老神仙磕头。”
这话说到后半截,孙悟空当真往石板地上一跪,双手撑地,脑门往下一低,磕得结实。
菩提祖师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顿,比平时重了三分。
他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孙悟空,那张毛茸茸的圆脸仰着,金色的眼瞳里装的全是恳切,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
“起来。”菩提祖师开口,语气说不清是严肃还是别的什么,“老朽这把年岁,受不起你这一拜。”
孙悟空直起身,但没有站起来,还半跪着,继续等他的答复。
菩提祖师看着他这副死皮赖脸却又真诚无比的样子,本想再端一会儿架子,但那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圈,莫名其妙地就散了。他心里,其实对这猴头是有些喜欢的。
“你先起来。”
孙悟空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笑嘻嘻地凑近了些。
“你说你要书。”菩提祖师把手边那杯茶推到一旁,抬起眼来,正色道,“但书是死的,拿去给那些大字不识的妖精看,又能看出什么来?你当年在南赡部洲的那些学堂,靠的不只是竹简。”
“靠先生。”孙悟空接口,“靠人讲。”
“然也。”菩提祖师点头。
“所以俺老孙也要请先生。”悟空看着他,眼神直接而热切,“老神仙,您肯不肯去?”
菩提祖师抚了抚长须,没有立刻答话。
“老朽年岁大了,腿脚不便,经不起奔波。”他说,语气中带着几分拿捏的意味。
“花果山离这里不远,俺老孙来回一个筋斗云的事,俺背着您去!”孙悟空拍着胸脯保证。
“那里山野荒僻,老朽住不惯。”
“猴儿酒极好,俺老孙亲自给老神仙酿。”
“老朽不喜饮酒。”
“那灵果管够,人参果以外的,随老神仙吃。”孙悟空笑得一脸灿烂。
菩提祖师侧过脸,看了一眼镇元子。
镇元子正在用手指轻轻叩着石桌,轻轻哼着什么,看起来对这场对话全然置身事外,悠闲极了。
“镇元老儿,”菩提祖师沉声叫了一句,“你也去?”
镇元子终于把那副漠然的面孔稍稍抬起来,想了想,说:“去一趟也无妨,看看这猴子究竟能把那些妖精整治成什么样子。”
菩提祖师轻哼一声。
“你们这些猴精,嘴皮子倒是利索。”他站起身,整了整道袍,看向孙悟空,“既然如此,老朽便跟你走这一趟。但老朽有话说在前头,书的事,老朽另有一套法子,不一定要用你说的那个。”
“什么法子?”孙悟空立刻来了精神,双眼一亮。
“到了地方再说。”菩提祖师没有解释,只是迈开步子,往观外走去。
他走了两步,回过头,看向孙悟空,语气平淡:“不跟上?”
孙悟空愣了一下。
“老神仙,咱们不去花果山?”
“去花果山之前,老朽先带你去个地方。”菩提祖师说完,不再多言,出了五庄观的大门,往山下而去。
孙悟空回头看了一眼镇元子。
镇元子端着茶杯,朝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跟上去。
孙悟空便跟上去了。
……
菩提祖师走得不紧不慢。
孙悟空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万寿山的山道一路往下,随后菩提向西而行,驾起一片白云,向着西牛贺洲腹地飞去。
孙悟空跟在旁边,打量着菩提祖师驾云的姿态。
这老道的云头极稳,袍袖在风中纹丝不动,看起来就像是坐在一间稳固的石室里,根本感受不到半分云行风疾的颠簸。
这等云御之术,悟空见过的人里头,除了镇元大仙,还没有谁能做到这份上。
两人飞了有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隐隐出现了一处山岭。
山不算高,但胜在形貌奇异。山间有一面巨大的崖壁,那崖壁上不生一根杂草,光滑如削,但隐约有字痕在岩石上蜿蜒,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线勾勒出了无数道符文,密密麻麻,从崖顶一直延伸到山脚。
孙悟空盯着那片崖壁看了片刻,又抬眼往更深处的山峰上看去。
山峰的正面,斜斜地挂着一弯月牙形的奇石,在朝阳下反光,白得刺眼。
云头落定,孙悟空跟着菩提祖师踩上了那片山地。
他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周围。
山间有清泉,有古木,有三两株开着小白花的野草,空气里带着一股很淡的药草气息。
这地方,他觉得眼熟。非常眼熟。
“老神仙。”孙悟空一边走,一边问,“这是?”
菩提祖师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山道深处的一道石门前,抬手推开。
石门内是一处极为开阔的洞天,洞顶高悬,有天光从岩缝间透入,将整个洞府照得明亮清朗。
洞内摆设简洁,一张长案,几把木椅,角落里堆叠着数十只看不出材质的木匣,再往里,是一道更深的石廊,廊中有隐隐的灵气流转。
孙悟空站在洞口,往里头看了一圈,心里的猜测得到了印证。
他转过身,直视着菩提祖师,开门见山地问:“老神仙,这里,是您的道场?”
菩提祖师背着手,站在他面前,面色如常,但嘴角那道纹路,比方才平静时略微深了一线。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他说得极平静,像是在报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地名。
“正是老朽修行所在。”
孙悟空沉默了一瞬。
他回头,重新打量了一眼那道弯月形的奇石,再看了看那片刻满符文的崖壁,脑子里忽然把各种线索拼到了一处。
灵台方寸,拆字为心。斜月三星,合字亦为心。
这是一处以心为名的道场。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大梦一年的地方,正是这灵台方寸山。
那一年,他在这里悟道,脱胎换骨。他一直感激那位未曾露面的大能,让他在这里安稳地睡了一觉。
原来,那位大能,就是眼前这位须老翁。
他想起镇元子说过,菩提是他的老友,是三界之中少有的能与他平起平坐之人。他又想起这一路走来,菩提云御之术的那份深厚,以及那满袖子里不知藏着多少典籍的底蕴。
他当时只一心盯着镇元大仙,把这位须老翁当成了一个寻常的随驾老道,后来又只顾着求书,没往深处想。
现在想来,那实在是大大地看走眼了。
“老神仙,”孙悟空开口,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恭敬与感激,“原来您就是这方寸山的主人。俺老孙当初在您门外大梦一年,多亏了您的庇护。这份恩情,俺一直记在心里。”
菩提祖师眼底闪过一丝极度舒畅的暗爽,但他面上依旧维持着云淡风轻的高人风范。
他早就知道孙悟空和荀子的接触,也清楚这猴子的底细,但他就是装作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未卜先知,那是旁人的能耐。”菩提祖师走进洞中,在长案后头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案面,“老朽不过是碰巧在此,恰好遇上了你罢了。”
孙悟空看着他,没有戳破老道的掩饰。
菩提祖师迎着他这道目光,抚了抚须,轻轻哼了一声,把视线移向了旁边的石壁。
“你在南赡部洲见过学堂,知道教字靠竹简。”他换了个话题,“但竹简这东西,笨重,数量有限,磨损快,一旦水浸火烧,便毁了。”
“是。”孙悟空走进洞中,站在长案前,“所以俺才来求大仙和老神仙——”
“老朽这里有一法。”菩提打断了他,抬手,朝那道石廊的方向一指。
孙悟空顺着他的手势看去。
“进去看看。”菩提说。
孙悟空走进那道石廊。廊不长,约莫十来步,走到尽头,是一间小石室。
石室四壁光洁,中间立着一个约莫三尺高的石台,石台上方悬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灵珠,珠内有光丝游动,安安静静地转着,不急不缓。
孙悟空看着那颗灵珠,靠近了一步。
盘古后台在他脑海深处自动运转起来,扫描了片刻,推送出一条简洁的判断。
这颗灵珠内部存储的,是大量以法力为载体的信息流,其结构类似于将语言、文字、图像一并封入其中,可以通过法力感应直接提取,在生灵的识海中展开。
孙悟空把后台推送的这些判断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转身走了回来。
“老神仙,”他站在长案前,看着菩提祖师,神情正肃,“您这颗珠子,可以把要教的东西,直接存进去,让旁人通过法力感应来学?”
菩提祖师抬起眼,目光在孙悟空脸上停了片刻。
“大略如此。”他说,“只不过受者须有一定的灵识基础,方能感应,否则如同牛嚼牡丹,进了识海也化不开。”
“普通的妖精,开了灵智、能引气入体之后,有没有这个基础?”
“有是有,但强弱不一。”菩提祖师顿了顿,“这法子,是老朽得了镇元子某些想法的启发,耗费不短的时日慢慢摸索出来的。
用于传授心法招式,比口授更快,更准。”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用武之地。”
这话说得极平淡,但孙悟空听在耳里,感受到了一种隐藏在平淡底下、极轻的、若有若无的遗憾。
他心里有些说不清楚的感受,想了想,开口道:
“老神仙,是不是那些弟子,没有能领悟老神仙这法子的好处的?”
菩提祖师沉默了一瞬,没有回答。
孙悟空没有追问,只是继续道:“若是拿来教俺花果山的猴子和那七十二洞的妖精,能行吗?”
“试过才知。”
“那就试。”孙悟空说得斩钉截铁,“老神仙肯来,俺老孙扫榻相迎。”
菩提祖师抬眼,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
“你这猴头,”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在南赡部洲待了十几年,学了些什么?”
“什么都学了点。”孙悟空想了想,“学了识字,学了数算,学了礼仪,学了五行之说,也学了荀老先生讲的人性与规矩。”
“荀卿?”菩提祖师眼皮微微一动,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见过荀卿?”
“拜入他门下学了一段时日。”孙悟空答道,“荀老先生学问大,但俺最记得的,是他说的那句话: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菩提祖师抚须的动作缓了一缓。
荀卿这人,他自然是知道的。他低下头,把这丝波动压了回去,面色如常。
“荀卿此言,你信?”他问。
“信大半。”孙悟空直接回答,“人和妖,天生就只会图自己的好处,不是坏,是本能。
但本能可以靠后天教化慢慢改。俺那七十二洞的妖精,它们以前横行霸道,不是因为它们天生坏,是因为没人教过它们别的出路。”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道理,老神仙应当比俺更清楚。”
菩提祖师看着他,没有答话,但原本端持着的身形,悄无声息地松动了一分。
孙悟空见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继续追问。他在长案旁边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很自然地说:“老神仙,您这灵珠,能存多少东西进去?”
“视法力深浅而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