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另一边,靠近运河的僻静处,周遇吉和他的人马隐在黑暗中,像蛰伏的石头。
他们比预定时间更早就位,散在几处屋顶、巷口和废弃的货栈里,
就等着那帮畜生抢完出来,好给他们来个迎头痛击,或者至少咬下一块肉来。
可左等右等,城里杀声震天,火光都映红半边天了,
码头上那几条荷兰船依旧黑灯瞎火地泊着,
只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船边晃动,压根没有往别处流窜的意思。
周遇吉派出去的侦察兵不断回报,说那帮人凶得很,
进了城就沿着东门大街一路烧杀抢掠,但活动范围很窄,
抢完一处,立刻扛着东西往回走,路线清晰得很,简直像回自家库房取东西。
“妈的,这帮杂碎,倒是稳当。”
周遇吉趴在一处仓库的屋顶上,眯眼看着远处东门方向隐约的火光和嘈杂。
他原本预想的是建奴抢疯了四处乱窜,他好带人截杀几股,咬一口是一口。
可眼下,人家目标明确,行动利落,抢了就回码头方向,根本不给他穿插分割的机会。
他这边布置的口袋阵,倒显得有点自作多情了。
看着那些在火光映照下进退颇有章法的人影,周遇吉心里不得不承认,这帮建奴的规矩,是真严。
跟他当年在辽东边军那会儿比,天上地下。
那时节,别说打仗,就是寻常巡逻,当兵的也敢开小差,将领喝兵血、吃空饷更是常事。
真对上建奴,往往一触即溃,跑得比兔子还快。
哪像下面这些畜生,杀人放火都跟操练似的,令行禁止,抢掠都带着股狠厉的整齐劲儿。
他摇摇头,心里说不出是恼火还是别的什么。
从最开始在码头边像赶牲口一样把那些哭哭啼啼的工匠硬塞上船,
到冲进城,再到火光、哭喊、厮杀声爆开,然后就是源源不断的人从城里往外搬东西……
周遇吉估摸着,前前后后,也就一个时辰多点。
效率高得吓人。
然后他就看见,那些混杂着戴暖帽的建奴马甲、高鼻深目的罗刹鬼、
还有矮小凶悍的倭寇的队伍,蚂蚁搬家似的,从城里涌出来。
去的时候杀气腾腾,回来时个个兴高采烈,肩扛手提,
背上是鼓鼓囊囊的包袱,两人或四人抬着沉重的大箱子,压得跳板吱呀作响,一趟又一趟地往船上运。
借着码头和船上渐渐点起的风灯,能看到他们脸上毫不掩饰的贪婪笑容,
听到他们用各种语言发出的、快活的叫嚷。
最后一趟,更是让周遇吉握紧了拳头。
那帮畜生不再是只抬着箱子包袱,而是用刀枪驱赶着一大群哭爹喊娘的人出来了。
看打扮,都是长衫方巾的书生,足有上千号,被连打带骂,像赶羊一样驱赶上跳板,塞进那几艘大船的底舱。
叫骂声、哭喊声、跳板不堪重负的呻吟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周遇吉知道,自己这边今晚是没机会动手了。
建奴根本就没乱跑,抢完就走,路线笔直,人数集中,
他这点人马冲出去,占不到便宜,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已经上船的又闹出乱子。
他接到的命令是监视、伺机袭扰,首要确保建奴不向城内其他方向或城外乡野流窜,
现在人家自动“规规矩矩”撤回船上,他反而不能动了。
他不能撤,得亲眼看着这帮杂碎全都滚上船,扬帆离开才放心。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块冰冷的石头。
但他能感觉到身边,那些同样潜伏在黑暗里的虎尔哈军士,呼吸变得粗重,身体因为极度紧绷而微微发抖。
他们死死盯着码头方向那些兴高采烈搬运“战利品”的同族,
盯着那些在火光下闪烁的建奴帽缨和罗刹鬼的红头发,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那是刻骨的恨,是看到仇人满载而归、自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的憋屈。
牙齿咬得咯咯响。
要不是临行前千叮万嘱的军纪如山,要不是对辉腾军令深入骨髓的畏惧,
周遇吉毫不怀疑,这些汉子早就嘶吼着冲出去,跟那些洗劫了他们故土、杀戮他们亲人的畜生拼命了。
夜风吹过,带着运河的水汽和远处飘来的淡淡血腥味。
码头上的喧嚣逐渐平息,最后几口箱子被抬上船,跳板收起。
风帆缓缓升起,在夜风中鼓动。
那几艘吃水明显深了许多的荷兰商船,像吃饱了的巨兽,缓缓调转船头,
向着下游黑暗的河道驶去,最终融入夜色,只剩下水波拍打空荡码头的声响。
周遇吉又静静趴了半晌,直到确认再无任何异常,才从牙缝里轻轻吐出两个字:
“撤。”
扬州城内的喧嚣还未完全平息,但已从最初的烧杀哭喊,
转向了一种更隐秘、更迅速的清理。
在东城一处僻静的货栈后院,几辆罩着苦布的马车静静停着。
云曦从阴影中走出,身上道袍纤尘不染,与周围弥漫的烟尘和隐约的血腥气格格不入。
昂格尔快步上前,抱拳低声道:
“师娘,主要目标都已在此,除了……”
“除了被孙之獬他们顺手牵羊捞走的那些,还有趁乱死在今晚的,对吧?”
云曦接口道。
昂格尔点点头:
“嗯嗯。史可法、黄宗羲、方以智、侯方域、陈贞慧等首要人物,都已拿下。
其余在混乱中‘失踪’的,也按名单清理了大半。”
他指了指地上那几个还在微微蠕动的麻袋,里面显然装着人。
“只是没想到建奴那边手那么快,把剩下那些吓破了胆的书生一锅端了。”
“无妨。核心已控,余者不足虑。建奴替我们省了些手脚,也多了些‘货’。”
云曦摆摆手,“速将这些人运出城。”
“明白。”
昂格尔应道,转身对手下打了个手势。
那些穿着百姓衣服的特战队员立刻上前,两人一组,将地上那些鼓鼓囊囊的麻袋抬起,毫不客气地扔上马车车厢。
很快,几辆马车便装满了“货物”。
车夫也是特战队员所扮,轻轻一抖缰绳,马车便稳稳启动,向着被虎尔哈军控制的南门方向驶去。
“师娘,城内尚有余孽,趁火打劫的混混、试图浑水摸鱼的各方眼线、还有原本就藏着的牛鬼蛇神,此刻都冒头了。”
昂格尔汇报着,眼中闪着寒光,“是否……”
“清理干净。”
云曦冷冷的回道,
“天亮之前,扬州城里,不许再有任何不该有的眼睛和手脚。
你们负责明处的‘人’,我带着人去处理那些喜欢躲在暗处的‘鬼’。”
“是!”
昂格尔眼中厉色一闪,抱拳领命,再无多言。
他一挥手,带着身边十几名特战队员,如同融入夜色的水银,
迅速分散,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街巷阴影中。
他们的目标是那些企图趁火打劫的各类垃圾。
云曦则转向另一个方向,对悄然出现在她身后的几名道人微微颔首。
他们不发一言,随着云曦的身影,向着那些街区和宅院深处行去。
他们的“清理”,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夜色下的扬州城,在经历了一番野蛮的劫掠和荒诞的混乱后,正在迎来一场更彻底的肃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