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码头上所有人都惊呆了,连坐在桌后的云曦、魏忠贤等人都看了过来。
跪在地上的黄宗羲,在听到那声怒吼时就浑身剧震。
他艰难地抬起头,顺着声音望去,那是他爹。
是他好几年没见,记忆中总是沉稳严肃脊背挺直的爹。
可眼前这个老人,头发几乎全白了,在午后的风里乱糟糟地飘着。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绿色官袍,那袍子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背也佝偻了下去。
此刻这老人正像个疯子一样,和旁边一个年轻的小兵抢一把刀,
他枯瘦的手死死抓着刀鞘,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喊着要砍了自己。
“爹——!!”
黄宗羲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在看到父亲苍老容颜和疯狂模样的瞬间,彻底崩断了。
他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被捆着的身体拼命向前蠕动,用膝盖跪着,一下一下地挪向黄尊素的方向。
他把被捆住的手腕勉强合在一起,朝着黄尊素的方向,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泥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嘴里混杂着哭声和含糊不清的喊叫:
“爹!儿子错了!儿子知错了!儿子鬼迷了心窍!儿子对不起您!爹!您打我吧!您杀了我吧!儿子错了啊——!!”
黄尊素正和小战士较劲,听到儿子的哭喊,动作一顿。
他扭过头,看着那个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的儿子,胸中那股暴怒的邪火像是被泼了滚油,轰地一下烧得更旺。
他不再去抢刀,松开手,踉踉跄跄地朝着黄宗羲扑了过去。
小战士松了一口气,赶紧捂着刀躲到一边,心有余悸。
黄尊素扑到黄宗羲跟前,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没头没脑地朝着儿子身上、头上、脸上扇去、打去、踹去。
“我打死你个不孝的东西!打死你个糊涂虫!打死你个自毁长城的蠢货!”
“我叫你读圣贤书!你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叫你跟着那些奸人胡闹!我叫你分不清忠奸好坏!”
他一边打,一边哭骂,声音嘶哑破碎。
可刚才抢刀已经耗费了他太多气力,他又急怒攻心,没打几下,手脚就软了,挥出去的拳头变得无力,踢出去的脚自己先踉跄了一下。
“扑通”一声,黄尊素自己先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儿子面前。
他再也打不动了,也骂不出来了,只是伸出颤抖的双手,一把将跪着的黄宗羲死死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仿佛一松手儿子就会消失。
他把脸埋在儿子肩头,发出了压抑到极致、却更加令人心碎的嚎啕痛哭。
“为什么……宗羲啊……你告诉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黄尊素哭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你这是把你爹往火坑里推,往油锅里扔啊……
你让爹以后还有什么脸去见殿下,有什么脸去面对杨文孺、左遗直他们……
爹一辈子,就图个清清白白,就图个问心无愧……全毁了,全让你给毁了啊……你把爹一辈子的坚持,爹这条老脸,都撕下来踩进泥里了啊……”
黄家父子抱头痛哭,那哭声里的绝望和悔恨,让码头上不少铁打的汉子都心里发酸,忍不住别开了脸。
这场面实在太惨,老子不像老子,儿子不像儿子,好好一个书香门第,眼看就要家破人亡。
就在这时,两个海军士兵一左一右,架着一个人慢慢走了过来。
被架着的人瘦得吓人,身上那件绿袍子像是挂在竹竿上,空空荡荡的。
他头发全散了,花白的发丝在江风里胡乱飘着,看着就让人觉得凄凉。
他脚几乎沾不了地,完全是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士兵半架半拖着挪过来的。
来人正是左光斗。
左光斗被架到人群前,他抬起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跪在空地中间的熟悉身影。
那是他一手提拔、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学生史可法。
看着那个背影,左光斗喉咙猛地一哽,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上来。
他“噗”地一声,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暗红的血迹顿时染红了胸前已经有些发暗的衣襟。
“左大人!”架着他的一个士兵吓了一跳,赶紧扶稳他,急声问道,“您怎么样?要不要歇歇?”
左光斗闭上眼,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无碍……扶我过去。”
两个士兵不敢违逆,小心地架着他,继续朝史可法的位置挪去。
这时,一直坐着的云曦站了起来。她走到左光斗身边,伸手在他后背心处轻轻抚了抚,帮他顺气,
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颗龙眼大小的黑色丹药,递到左光斗嘴边:
“左先生,莫要太过激动。先把这药含了,能顺气宁神。”
左光斗也没推辞,张口含了丹药,对着云曦微微颔首,含糊地道了声谢:“多谢王妃。”
他不再看云曦,目光重新落回史可法身上,但依旧没有看史可法的脸。
他颤巍巍地伸出枯瘦的手,伸进自己怀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张折叠得方正正的纸。
他捏着那张纸,手臂抖得厉害,好像那张纸有千斤重。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那张纸朝着史可法跪着的方向扔了过去。
纸很轻,在风里飘了一下,才晃晃悠悠落在史可法面前不远处的泥地上。
做完这个动作,左光斗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他对着云曦,又对着桌后的魏忠贤、常延龄等人,艰难地抱了抱拳:
“王妃,魏公,侯爷,周将军……老夫身体不适,先行告退,回船上歇息了。”
云曦点点头,对架着左光斗的士兵吩咐道:
“好生照看左先生。背他回去吧,稳当着点。”
“清微师姐,劳烦你也跟着去,照看一下左先生。”
道姑清微应了声是,和两个士兵一起,半背半扶着左光斗,慢慢离开了码头,朝着停泊在岸边的登陆舰走去。
那张被左光斗扔出的纸,就静静地躺在史可法面前的泥地上。
史可法从听到那声熟悉的的咳嗽声起,就一直死死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钻进地里。
他听出来了,那是恩师的声音。他无颜面对,更不敢抬头。
可他的眼角余光,还是瞥见了那张飘落的纸。纸是上好的宣纸,折叠的痕迹很深,上面似乎有墨迹。
他忍不住,目光一点点挪过去,落在纸上。
江风刮过,将折叠的纸吹开了一角,露出了里面的字迹。
那字迹他太熟悉了,是恩师左光斗亲笔,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却又带着一种行将就木般的枯涩。
最上面一行字,清晰地映入史可法眼中:
“告天地、告圣贤、告士林书:今有逆徒史可法,字宪之……”
史可法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他拼命瞪大眼睛,想看清后面的字。
风又把纸吹开了一些,他看到了“……狂悖无行,勾结奸佞,祸乱朝纲……自即日起,削其门墙,逐出师门……左氏门人谱系之中,永除其名……过往所授学业,尽皆收回……从此以后,师徒之义绝,形同陌路,生死无关……”
这是一封绝义书!
是恩师左光斗亲笔所写,将他史可法从师门中彻底除名、公开宣告与他断绝一切关系的文书!
从此以后,他史可法不再是左光斗的学生,不再是清流一脉,他过往依仗的师门名望、人脉资源,全都没了!
他在士林之中,成了无根浮萍,甚至比那更糟,是一个被老师公开唾弃的弃徒!
“呜——!!!”
史可法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打摆子一样。
他想喊,想叫,想对着恩师离去的方向磕头认错,想求恩师收回成命。
可嘴里那团臭布死死堵着,他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呜咽。
他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眼球上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地上那封绝义书,额头上、脖子上青筋暴起。
极度的激动、羞愤、绝望,还有那被最敬重之人彻底抛弃的冰冷,像无数根针扎进他心里。
他那口气却卡在胸口怎么也出不来,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摔在泥地上,晕死过去,不省人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