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那些箱子财物旁边,拿起一匹精美纹样的锦缎摸了摸,又掂了掂一块成色极好的银锭,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有了这些财物,至少这个冬天,好多事就能宽裕不少了。
看完了财物,他又让人把这次掳回来的工匠头目带几个上来瞧瞧。
等那几个走路打晃、身上还带着股去不掉腥臭味的工匠被带上来时,老野猪皮皱了皱眉。
这跟他想象中精神抖擞、手艺高超的“江南巧匠”模样,可差得有点远。
不过他还是兴致勃勃,对孙之獬和旁边的图赖吩咐:
“赶紧的,在城外找块好地方,照着扬州那边的样子,把工坊建起来!
织布的,烧瓷的,都建!越快越好!
有了这些工匠,咱们大金往后,也能穿上江南的绸子,用上景德镇的瓷碗了!”
图赖到底更稳妥些,他看了一眼那几个站都快站不稳的工匠,上前一步,低声道:
“大汗,建工坊是大事,奴才立刻就去办。
只是……您看这些工匠,海上颠簸了二十多天,又惊又怕,眼下这模样,怕是一时半会儿干不了精细活。
不如先让他们将养几天,吃点热食,缓缓精神,等工坊建个大概,他们也差不多能动弹了,再开工不迟。”
老野猪皮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便点头同意了:
“嗯,你说得对。那就先让他们歇着,好好养着!但工坊不能等,立刻去找地方,动工!”
处理完工匠的事,老野猪皮的目光掠过那些远远跪在另一边空地上、黑压压一片的书生。
他只是随意瞟了一眼,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些南边的酸丁,看着就碍眼。”他对掌管包衣事务的官员说道,
“按老规矩,各家都分分,带回去当包衣奴才。识字的,帮着记记账;不识字的,就下地干活。别白养着。”
命令一下,早就等在一旁的各家旗丁、管事们立刻就涌了上去,像挑牲口一样,在书生堆里扒拉起来,看身板,看年纪,不时还掰开嘴看看牙口。
“这个还行,身子骨看着能刨地!”
“这个瘦是瘦点,但他说他识字,带回去当个记账先生!”
“这几个归我们旗了!”
书生堆里顿时炸开了锅。
他们原本还抱着一丝幻想,觉得自己是读书人,或许能被“礼遇”,做个文书之类的清闲差事。
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被像货物一样瓜分,去当最下贱的包衣奴才!
“不!不要!我是读书人!我有功名!”
“大汗饶命啊!学生愿为大汗效犬马之劳,但求别让我为奴啊!”
“我是复社张采!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张采、吴应箕几个人吓得屁滚尿流,拼命地哭喊求饶,挣扎着想往后退。
可他们那点力气,哪里挣得过如狼似虎的建奴旗丁,很快就被揪着头发、扯着衣服,
拖死狗一样拖向了不同的方向,哭喊声、哀求声响成一片,跟码头上分牲口的场面也没啥两样。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好好的“清君侧”、“诛奸佞”,怎么就把自己清到辽东,成了建奴的包衣奴才了?
这找谁说理去?
沈阳汗宫前的空地上乱哄哄的,各家来领包衣奴才的旗丁管事们像赶集一样。
在这群人里,有三个半大少年格外扎眼,正是努尔哈赤的三个小儿子:
二十二岁的阿济格,十五岁的多尔衮,还有才十三岁的多铎。
三个小子也带着自己的哈哈珠子和几个巴牙喇,挤在人群里,眼睛像钩子一样在那些瑟瑟发抖的书生身上扫来扫去。
他们年纪虽然不大,可在这弱肉强食的环境里长大,早就懂得人手和财富的重要性。
多一个识文断字、能写会算的包衣,对自己将来开府建牙、管理田庄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那个!那个看着挺壮实,带回去能干活!”多铎年纪最小,性子也最急,指着一个人群边上缩着的高个书生喊道。
他身边一个哈哈珠子刚要上前,旁边就伸过来一条胳膊拦住了。是多尔衮。
多尔衮比多铎高半个头,脸上还带着点少年人的圆润,但眼神已经挺沉了。
他慢悠悠地说道:
“十五弟,急什么。那人空有个子,脸色蜡黄,一看就是个没力气的。要挑,也得挑那些看着机灵、识字的。”
他说着,目光就落在另一个虽然害怕但眼睛还在乱转、试图躲藏的书生身上,朝自己手下努了努嘴。
阿济格就站在他俩旁边不远,冷眼瞧着。
他今年二十二,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可脸上却没什么笑容,嘴角习惯性地往下撇着,看人的眼神也带着股狠劲。
自从前些年那档子事—,他定了亲的布木布泰,在迎亲路上硬是被二哥黄台吉带人截胡抢走,
连布木布泰的姐姐海兰珠也一并被抢了,他自己还被黄台吉打伤之后,他在阿玛眼里的地位就一落千丈。
阿玛现在最喜欢的,就是眼前这个十五弟多尔衮,听说私下里还透出过意思,将来要把汗位传给多尔衮。
一想到这个,阿济格心里就跟堵了块石头一样,又闷又痛。
他看着多尔衮那副理所当然、指手画脚的样子,就觉得格外刺眼。
“哼,识字的?”阿济格嗤笑一声,声音不高,但刚好能让两个弟弟听见,
“识字顶个屁用!在这辽东,能挥刀砍人,能下地刨食,才是正经!
多尔衮,你看上的那个,瘦得跟鸡崽似的,别回头冻死了饿死了,白费粮食!”
多尔衮听到阿济格的话,转过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十二哥说得是。不过阿玛常说,治国不能光靠刀把子,也得有笔杆子。
弟弟我也是听阿玛的教诲,想挑个能写会算的,帮着管管账目什么的。总比光会吃饭的强点。”
他一口一个“阿玛说”,噎得阿济格脸色更难看了。
多铎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聪明地闭上嘴没插话,但脚底下却悄悄往那个高个书生旁边挪了挪,示意自己的哈哈珠子赶紧去把人拉过来。
“笔杆子?”阿济格的火气被勾起来了,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多尔衮面前,声音很冲,
“你才吃几年饭?懂个屁的治国!老子跟着阿玛打仗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呢!”
多尔衮被他喷了一脸,脸色也沉了下来,但还没等他说话,
旁边分派包衣的官员已经带着人过来了,陪着笑脸对三位小爷说:
“三位阿哥,都看好了没?这几个人,是登记了识些字的,几位要是中意,就先挑?”
他指的是被圈出来的七八个书生,其中就包括多尔衮看中的那个,还有多铎瞅着的那个高个,另外几个也或多或少看着有点读书人的模样。
阿济格一看,更觉得多尔衮是早就打点好了,专门挑有文化的。
他一股邪火没处发,直接指着那几个人里两个看着最体弱、脸色最白的书生,对那官员吼道:
“这两个,我要了!老子就看看,笔杆子到底有多金贵!”
多尔衮也毫不相让,立刻指着自己看中的那个,还有旁边另一个:“这两人归我。”
多铎赶紧跳着脚喊:“那个高的!还有那个戴破方巾的!是我的!”
官员看着这三位小祖宗,一个头两个大,谁都不敢得罪,只好点头哈腰地应着,让手下赶紧把这三拨人分开标记,生怕他们当场打起来。
空地上,其他来领人的旗丁管事都远远看着这边,小声议论,脸上带着看热闹的微笑。
阿济格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他狠狠瞪了多尔衮一眼,啐了一口,带着自己抢到的两个“笔杆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心里那股憋屈和怒火,却烧得更旺了。
多尔衮看着阿济格气冲冲的背影,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眼神深了些。
他平静地让人带上自己挑的书生,也转身离开。
多铎则像个小豹子,得意地昂着头,催促哈哈珠子赶紧把自己的人带走,好像打了场胜仗。
兄弟三人,就在这乱哄哄分派包衣的场面上,完成了一次短暂而充满火药味的交锋。
抢的虽是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底下较劲的,却是日渐分明的心思和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