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三月,云南最南边的车里宣慰司,
也就是老百姓嘴里常说的西双版纳,正是一年里最好的时候。
天蓝得透亮,日头暖融融的,风里带着各种花和嫩叶的香气,吹在脸上软乎乎的。
澜沧江的水流看着都比平时缓了些,岸边大片大片的稻田泛着新绿,
远处山峦一层叠着一层,深深浅浅的绿,望不到头。
林子里热闹得很,各种鸟儿叽叽喳喳,偶尔还能听见几声象鸣,那是附近寨子养着的大象在叫唤。
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主要是傣家人,住在那种竹木搭建的“干栏”式楼房里,底下架空,能防潮防虫,楼上住人。
除了傣家,山里还住着哈尼、布朗、基诺、拉祜好些个族群的百姓,各自有各自的日子和习俗,
这些年朝廷推行“改土归流”,又来了辉腾军的人搞土地改革、招募新兵,日子比以前安稳了不少,各个寨子看着都挺有生气。
朱由检带着耶律曜、耶律晖兄弟和一队护卫,在这西双版纳已经待了一个多月了。
他谨记师父钟擎的话,没摆半点王爷架子,每天要么跟着辉腾军派下来的工作队,
翻山越岭去不同的寨子,看他们怎么给百姓重新丈量分配田地,怎么教大家新的种稻养茶的法子;
要么就挽起袖子,跟着寨子里的老人、后生一起下田,插秧、除草,弄得一身泥水,晚上回来胳膊腿都酸。
累了就在竹楼里,凑着油灯,把一天的见闻和自己的想法,仔仔细细写下来,隔几天就让人送回昆明,给师父钟擎看。
这日头半晌午,朱由检刚从附近一个哈尼寨子回来,身上有些汗,
便和耶律曜打了声招呼,独自溜达到寨子外头不远的一条小溪边,想洗把脸,也静静心。
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圆溜溜的鹅卵石。
他刚蹲下,捧起水洗了把脸,就听见一阵歌声,顺着潺潺的水流声,从上游不远处的竹林后面飘了过来。
那是一个姑娘的嗓音,又清又脆,像竹筒里倒出来的山泉水,又像早晨林子里最早醒过来的那只鸟在叫。
她唱的词,朱由检这一个月跟当地人学了不少傣话,大概能听懂一些,
调子他也熟悉,是傣家人最喜欢的“赞哈调”,常常是小伙子姑娘用来对歌传情的。
“缅桂花开在枝头喂,香气飘到云里头咧……”
“水里的鱼儿游过来,忘了摆尾忘了愁……”
“天上的雀儿飞过来,绕着花儿不肯走……”
歌声轻轻软软,带着点说不出的欢喜和羞涩,在暖风里打着旋,钻进人耳朵里,痒痒的,甜甜的。
朱由检听得有点出神,连脸上的水珠都忘了擦。
他十六岁,正是对什么都好奇、心里头容易起波澜的年纪。
这一个月见多了边地的艰苦,也见多了百姓的朴实,忽然听到这么清澈动人的歌声,像是一下子碰见了这片山水灵气凝结成的精灵。
他放轻脚步,屏住呼吸,猫着腰,借着溪边一丛丛凤尾竹和芭蕉叶的遮掩,蹑手蹑脚地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挪过去。
拨开几片肥大的芭蕉叶,溪流转了个小弯,前面水稍微深些、平些的地方,一块光滑的大青石旁,蹲着个正在洗衣服的少女。
只一眼,朱由检就觉得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呼吸都停了一瞬。
那少女看着年纪和他差不多,或许还小些。
她身上穿着傣家姑娘常见的衣裳,一件浅粉色窄袖紧身短上衣,
下面是条长长的筒裙,颜色是那种雨过天晴般的淡青,裙摆绣着细细的彩色花边。
她没戴太多银饰,只手腕上有个细细的银镯子,随着她搓洗衣物的动作,偶尔闪一下光。
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她的脸。
小脸只有巴掌大,皮肤是这边姑娘常见的、健康的浅蜜色,细腻得像刚剥壳的鸡蛋。
眉毛弯弯的,眼睛又大又亮,眼睫毛长得像小扇子,扑闪扑闪。
鼻子小巧挺直,嘴唇是自然的嫣红,此刻正微微翘着,随着歌声轻轻开合。
她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在头顶松松地挽了个髻,用一根简单的银簪别住,几缕发丝调皮地垂在白皙的脖颈边。
她一边哼着歌,一边用力搓洗着手里一件男子的粗布衣裳,神情专注,完全没发现不远处的竹林后头,有个看傻了的少年郎。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斑驳驳的光点,有些落在她身上,有些落在她身旁清澈的溪水里,碎成点点金光。
她就蹲在那一片光晕和水汽里,美得像一幅画,又鲜活得像山涧边一株带着露水的野百合。
朱由检扒着竹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只觉得脸上有点发烫,心跳得比刚才爬坡时还快,手心里不知什么时候竟沁出点汗来。
他长在深宫,见过的女子无一不是规行矩步,衣着繁复,何曾见过这般天然去雕饰、在山水间自在歌唱的少女?
一时间,竟看得痴了,连自己来干嘛的都忘了。
朱由检看得入了神,脑袋里晕乎乎的,也不知道是哪根弦搭错了,还是这西双版纳三月的暖风太醉人,他忽然就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还在额仁塔拉的时候,有回周遇吉带着他和曹变蛟在河边玩。
周遇吉那大黑个子,扯着破锣嗓子对着河水吼了一首歌,调子怪好听的,词也直白有趣。
朱由检听得新鲜,就问周黑子跟谁学的。
周遇吉挠着头嘿嘿笑,说是早前儿听大当家的唱过,觉得顺口就记住了。
朱由检觉得好玩,也跟着学了几遍,居然就记下了。
此刻,看着溪边那个唱歌的美丽身影,听着那软糯动人的“赞哈调”,
朱由检只觉得胸膛里一股热气往上涌,什么都没想,脖子一伸,顺着刚才那姑娘歌声的余韵,就把脑子里记得的那首歌给嚎了出来:
“哥哥面前一条弯弯的河哟——!”
“妹妹对面唱着一支甜甜的歌喂——!”
“哥哥心中荡起层层的波咧——!”
“妹妹何时收下我的心河喔——!”
他到底是没怎么唱过歌的少年,声音虽然清亮,但调子起得有点高,后面有点扯不上去了,
还带着因为紧张而发干的颤音,在这安静的溪边竹林里,显得格外突兀又响亮。
“哥哥你要把河过,等到太阳西边落……春风吹着船儿摇,已经打开心头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