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人腿快。
张家庄张老财被吊起来抽烂了然后一枪爆头,刘家坳刘乡绅的乡勇被当场打死打伤十几号人,
这些事很快就变成了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在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乡绅地主之间悄悄流传。
“听说了吗?绥德那边来的,根本不是一般的官军,是北边那位‘杀神’稷王的兵!”
“何止是兵,那就是一群活阎王!根本不讲理!
张家不就拦了一下,说了几句硬话,全家男丁都快被杀绝了,粮仓都搬空了!”
“刘家坳老刘,好歹养了百十号乡勇,一个照面,还没冲上去,就被那铁管子喷出的火打死了十几个!
那铁管子一响,人身上就是一个血窟窿!”
“他们说了,不拦着百姓走,不动他们,就没事。
可要是敢拦,敢动他们的人,直接就……咔嚓!”
说话的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脸色发白。
许多原本心里打着小算盘,想着怎么软硬兼施把佃户控制住,
或者怎么从这“移民”的事里再捞一笔、或者阻挠新政以显摆自己地方权威的地主劣绅,这下都吓坏了。
他们突然发现,以前对付官府胥吏的那套阳奉阴违或者倚仗功名身份讨价还价的办法,在这帮人面前完全没用。
人家根本不跟你玩这一套。
你的功名,你的儿子在哪儿当官,你家里养了多少护院,在那种能喷火要命的铁管子面前,好像都成了笑话。
于是,风气为之一变。
在合成营工作队活动频繁的区域,再看不到有组织的乡勇阻拦百姓,也听不到公开的叫骂和抵制。
很多庄子甚至悄悄把寨门打开了一条缝,看着外面路上扶老携幼向县城方向汇集的百姓人流,不敢有任何动作。
有些脑子活络的地主,甚至主动找到附近的工作队小队,点头哈腰地表示“支持朝廷新政”,
愿意“劝说”佃户去北边谋生,只求别让那些扛铁管子的军爷到庄子上来“误会”。
然而,并不是所有百姓都吃这一套,或者都愿意抓住这根突然抛过来的救命稻草。
尽管工作队反复宣传,尽管看到邻村有人真的领到了干粮上了路,
尽管合成营用血腥手段清除了明显的阻碍,但还是有相当一部分农民,选择留在那片他们世代居住的土地上。
原因各种各样。
有的老人跪在祖坟前,老泪纵横,死活不肯离开,说死也要死在祖坟边上,不能做孤魂野鬼。
有的农户被当地乡绅或宗族老人用“北边苦寒”、“过去当奴工”、“朝廷骗人去修边墙送死”之类的话吓住了,
宁愿守着家里最后一点霉变的存粮和一点点自留地等死,也不敢冒险去陌生的远方。
有的纯粹是因为信息闭塞,愚昧胆小,觉得外面兵荒马乱,哪都不如自己这破窝安全,哪怕这破窝已经快饿死人了。
还有的,则是被那些心里有鬼、自己不敢明着对抗,却暗中散播流言的地主或神棍给蛊惑了,觉得跟着朝廷走才是死路一条。
对于这些选择留下的人,工作队的态度出奇地一致:绝不强求,也懒得多劝。
学员们刚开始还有些不忍,想再耐心解释几句,甚至拿出点干粮想再争取一下。
但很快就被带队的老兵或者经验丰富些的队长用眼神制止了。
那些合成营的战士更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仿佛没看见那些躲在破门后的农户。
一次,在一个特别顽固的村子外,看着稀稀拉拉只有几户人家愿意跟着走,
一个年轻学员忍不住对队长嘀咕:
“队长,这村里还有好多人没出来,咱们要不要再喊喊话,或者进村看看?”
那队长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正靠着车抽烟,闻言瞥了一眼死气沉沉的村子,
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吐出个烟圈:
“喊什么喊?该说的早说了八遍了。路给他们指了,干粮样品也给他们看了。
自己选的路,自己受着。
咱们是来给人活路的,不是来当菩萨普度众生的。佛也只渡有缘人,何况咱们还不是佛。
赶紧的,收拾东西,去下一个点。愿意走的带上,不愿意走的,让他们自生自灭。”
他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种经历太多生死后近乎冷酷的平淡。
那学员听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转身去招呼那几户愿意走的人家集合。
工作队就像一把梳齿锋利但移动缓慢的梳子,缓缓梳理过这片土地。
它带走那些愿意附着在梳齿上的“发丝”,而对于那些死死缠在干枯“发根”上的,它毫不留恋,也绝不费力去强行剥离。
只是偶尔,当遇到试图把“发丝”强行绑回“发根”的“绳结”(地主武装)时,才会用最暴力的方式,将“绳结”连同腐朽的“发根”一起,斩断、碾碎。
迁移的队伍,在绥德州外的大营地,像滚雪球一样,越聚越多。
而更多依然死寂的村庄,则被沉默地抛在了身后。
希望与绝望,新生与朽灭,在这片古老而痛苦的高原上,以一种奇异而冷酷的方式,同时上演着。
合成营的战士们,成了这幕大戏中最令人畏惧也最令人心情复杂的背景板。
他们不劝善,不惩恶(除非惹到他们),只是用绝对的武力,为“选择”划出了一条清晰而血腥的边界。
绥德州城外那片临时平整出来的空场,这几天越来越热闹。
从四面八方,从那些干涸的沟壑、荒芜的塬上、破败的村落里,
百姓们扶老携幼,背着、挑着、用独轮车推着他们全部的家当,沉默地汇拢过来。
人群越聚越多,黑压压的一片,但秩序竟然不算太乱。
空地边缘,每隔一段距离就站着一名持枪的合成营战士,他们只是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人群,那股子沉静剽悍的气势,就让原本可能出现的骚动压了下去。
空地一侧,用木杆和草席搭起了一长溜简陋的棚子。
最显眼的是几个冒着热气的大灶,上面架着巨大的铁锅,锅里熬着稠稠的粟米粥,米香混合着柴火气,飘出老远。
这就是粥棚。
旁边紧挨着的,是用木板临时拼成的长桌,后面坐着埋头疾书的学员们。这里就是登记处。
“下一个!”一个学员头也不抬地喊道,手里捏着蘸水笔,面前摊着厚厚的册子。
一个穿着几乎看不出原色破袄的瘦高汉子,局促地拉着一个同样瘦小的妇人和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挪到桌前。
汉子脸上沟壑纵横,满是风霜和惶恐。
“叫啥?哪个村的?”学员问,笔尖悬在纸上。
“回……回官爷话,”汉子声音干涩,“小……小人李四,是西沟村李家坳的。”
“家里几口人?”
“三……三口。这是娃他娘,”
汉子指了指身旁低着头的妇人,“这是……这是娃,叫……叫定国。李定国。”
坐在桌后的学员没什么反应,唰唰写下。
倒是旁边站着维持秩序的一个合成营老兵,听到“李定国”三个字,似乎觉得有点特别,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那汉子身后。
那小男孩瘦得厉害,细胳膊细腿,顶着个大脑袋,活像根发育不良的豆芽菜,
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大,正怯生生地躲在父亲腿后,
偷偷打量着眼前这些穿着奇怪衣服、拿着奇怪棍子的人。
老兵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漠然地移开了,仿佛只是随意一扫。
“行了,按个手印,或者画个圈。”学员把登记册往前推了推,指着名字旁边,
“按完去那边,一家领三个竹筹,凭竹筹去粥棚打粥。等候安排,别乱跑。”
“哎,哎,谢官爷,谢官爷!”
李四忙不迭地应着,哆嗦着伸出黑乎乎的手指,在红泥盒里蘸了蘸,在册子上自己名字旁按了个歪歪扭扭的指印。
妇人也在学员指导下画了个圈。
领了三根小小的、刻着编号的竹片,一家人如蒙大赦,赶紧朝着米香飘来的粥棚方向小步挪去。
他们刚离开,旁边另一张登记桌前,也传来学员清晰的询问和百姓低声的回答。
“姓名?”
“艾……艾能奇。杏子堡的。”
“家里几口?”
“四口,我,我娘,我弟,还有我小妹……”
几乎同时,隔壁桌也有声音:
“刘文秀,葫芦峪的。家里五口人……”
登记工作机械而快速地进行着。
一张张或麻木、或惶恐、或带着一丝希冀的面孔在桌前停留,
又拿着代表暂时活命希望的竹筹离开,汇入领取粥食和寻找临时歇脚处的人流。
学员们低着头,运笔如飞,将一个个名字、村庄、人口数字记录在册。
那些名字,普通得如同这黄土高原上的沙砾,李四、王五、赵六……
夹杂着偶尔一两个听起来稍显不同的,如艾能奇、刘文秀,也很快被淹没在信息的洪流中,并未引起太多特别的注意。
对他们而言,这只是一天中成百上千次重复记录中的几次。
对这些拖家带口前来、只为求一条生路的百姓而言,这登记和那碗热粥,才是眼前最实在的东西。
至于那些名字背后可能潜藏的、于历史尘埃中或明或暗的未来轨迹,此刻无人知晓,也无人关心。
生存,是这片土地上压倒一切的主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