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偏殿里,张维贤拿着刚译出来的张夜眼急电,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看向坐在对面正端着茶杯似乎在出神的钟擎。
“殿下,西安被围,消息恐怕难以传出。
三边总督熊文灿的驻地在固原,离西安有段距离,但也不算太远。
您看,是否需要以朝廷名义,给他发一道明令,让他知晓并速发援兵?”
钟擎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滑的瓷面上轻轻敲着,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通知,肯定是要通知一声的。毕竟他还是名义上的三边总督,陕西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不告诉他,于理不合。”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
“不过,命令就不必了。给他去个电,就说西安之事,朝廷已知晓,并已派京营及北边精锐前往解围。
让他不必妄动,固守驻地,继续专心练兵、整饬边备即可。
流贼又不止围攻西安的这一股,北边延安府不还有个高迎祥刚冒头吗?
告诉他,西安的事情,我们顺手帮忙处理了。
北边那些零零散散的,让他这个总督多上点心。
等之极和张夜眼收拾了王二、王嘉胤,腾出手来,再看看怎么帮他料理。”
张维贤听明白了。
钟擎这是压根没打算让熊文灿和洪承畴插手西安的事,甚至连分功劳的机会都不太想给。
那句“帮忙处理了”,说得轻巧,可里头的分量和日后可能带来的权责变化,就深了去了。
不过眼下西安危在旦夕,也顾不得那么多。
张维贤点头应下,准备离开,又想起一事,试探着问,“老臣明白了,这就去拟电文。那……秦王府那边?”
钟擎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眼帘低垂,声音没什么起伏:“秦王府啊……老魏最近是不是挺闲的?”
张维贤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魏公公掌管东厂和锦衣卫,事务繁杂,不过……殿下若有差遣,他定当尽心。”
“嗯。”钟擎抿了口茶,
“去跟老魏说一声,让他手底下的人,立刻去搜集秦王朱谊漶、朱存枢和朱存极父子三人的罪状。
材料弄得扎实点,齐整点。弄好了,让老魏亲自拿去给兴国看看。
咱们这位皇上登基也有些日子了,一直想着怎么中兴大明,给天下百姓减负。
我看啊,这给大明朝减负,不妨就从给咱们自家人减减负担开始。
宗藩俸禄,可是一大笔开销。有些明显不成器、甚至还可能拖后腿的,早早清理了,对皇上,对大明,都是好事。”
张维贤听得后背微微沁出一层冷汗,但脸上不敢露出分毫,只是躬身应道:
“是,老臣……这就去转告魏公公。”
他心里清楚,钟擎这是要正式对大明藩王体系动手了,而且一上来,就挑了地位尊崇、树大根深的秦王一系。
这绝不是一时兴起,怕是早有计较。
只是借西安被围、流贼“学”他杀藩王这个由头,把事情挑明,推上前台而已。
消息很快传到了魏忠贤耳朵里。
这位如今在钟擎麾下办事的老太监,听完张维贤的转述,那张有点婴儿肥的老脸上,慢慢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眼里闪过狐狸般狡黠的目光。
“王爷终于想到这一出了……杂家还以为,要等到猴年马月呢。”
魏忠贤低声嘀咕了一句,随即精神一振。
搞这种事情,他可是行家里手,何况现在有钟擎在后面撑腰,目标又是早已被盯上在本地名声确实不佳的秦藩。
他立刻叫来如今掌管锦衣卫实际事务的心腹李若琏。
如今的锦衣卫,经过钟擎和魏忠贤几年的整顿清洗,早已不是天启朝那会儿乌烟瘴气的模样,
虽然职权范围有所收缩,但效率和专业性反而提高了,主要用来监察内部、搜集情报以及处理一些“特殊”事务。
“李指挥,王爷有令,要查一查西安秦藩,主要是已故秦肃王朱谊漶,还有他儿子朱存枢、朱存极。”
魏忠贤不紧不慢的交代道,
“重点是他们在地方上有没有不法事,有没有欺压良善,有没有侵吞田产,有没有勾结官吏,
还有……有没有对朝廷,对皇上,心存怨望,或者做了什么不合礼法、奢靡无度的事情。你明白杂家的意思吗?”
李若琏是个精干的人,闻言心领神会,抱拳道:
“厂公放心,属下明白。秦藩在陕西经营多年,枝繁叶茂,有些事不难查。就算一时找不到铁证,属下也知道该如何让‘证据’变得确凿。”
魏忠贤满意地点点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
“对了,查秦藩的时候,顺便也留意一下山东曲阜孔家。
尤其是元朝那会儿,孔家有没有出过什么‘趣闻’?
比如,有没有可能,当时的衍圣公一脉,出过点什么岔子?比如血脉不清,或者被人掉了包之类的?”
李若琏先是一愣,查秦藩怎么扯到孔家了?
但他是聪明人,立刻意识到这恐怕是钟擎或者魏忠贤更深一层的打算。
孔家地位超然,若是能找出其“血统不纯”或者历史上有什么污点,那作用可就大了去了……
“厂公的意思是……”李若琏试探着问。
魏忠贤嘿嘿一笑,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让你留个心。
查案嘛,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如果证据……嗯,如果觉得线索不够清晰,不妨多找找,多想想办法。
总归,要让事情看起来合情合理,明白吗?”
“属下明白!”李若琏重重一点头。
这是告诉他,如果现有的“黑历史”不够劲爆,或者年代久远难以证实,他们可以“帮助”创造或完善一些证据。
这种事,锦衣卫以前也没少干,如今不过是重新捡起来,而且目标更加惊人。
就在魏忠贤和李若琏暗中布置,准备掀起一场针对顶级宗藩和圣裔的惊涛骇浪时,另一项重大的变革也在悄然推进。
崇祯皇帝朱由检,在钟擎的默许和支持下,已经正式派出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的王体乾,以“巡视江南织造、清厘旧弊”为名,南下前往南京。
明眼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拆撤南京一套重复且耗费巨大的陪都行政和军事体系,将其职权、人员、资源逐步北移,
真正实现政令、军令的统一,节省开支,提高效率,已经被正式提上了日程。
一旦成功,大明的政治地理格局,将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北京城内外,似乎一切如常。
但暗流之下,针对宗藩、圣裔、乃至整个南方政治架构的手术刀,已经缓缓举起。
而千里之外的西安,战火一触即发,将成为检验这把手术刀是否锋利的第一块试金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