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一个西安府的推官手里的茶碗没拿稳,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也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张着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通判、经历等官员,也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脸色煞白,又渐渐涨红,胸口剧烈起伏,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最后全都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软地瘫坐回椅子里,目光发直,久久回不过神。
一千三百多万两!粮食够全城吃三年!
这还只是已清点的现银和容易折价的珍宝!
还有那么多田产、商铺、宅院……
他们知道秦王府富,可没想到富到这个地步!富可敌国,真不是夸张!
陕西连年大旱,朝廷为了几十万两赈灾银子吵得不可开交,边军欠饷闹得兵变频发,
可这秦王府里,竟然藏着如此一座滔天金山,堆积着足够养活全城人三年的粮食!
而就在几天前,西安城危在旦夕,守城军民饿着肚子流血拼命的时候,这座金山的主人,却一毛不拔,坐视不理!
朱蒙童和杨涟在额仁塔拉见惯了钟擎手下工坊的出产,也见识过海量的物资调动,对“钱粮”的数字承受力比这些地方官强得多。
可此刻,两位老先生的脸上没有震惊,只有一片冰冷的怒意,和一种深切的悲哀。
朱蒙童颤巍巍地站起来,指着门外秦王府的方向,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
“守财奴!蠢猪!他们守着这么多粮食,这么多银子,
宁可看着西安城破,看着百姓饿死,看着守军溃散,也不肯拿出一粒米,一两银!
他们就不想想,城破了,流贼进来,这些粮食和银子,还能姓朱吗?
流贼会跟他们讲道理,会让他们哄抬物价吗?啊?!”
杨涟也重重一拍桌子,老脸涨红:
“猪狗不如!简直猪狗不如!心中无君,眼中无民,只有自家那点黄白之物!此等蠹虫,留之何用!该杀!该杀!!”
巨大的愤怒过后,是一种沉重的无力,以及对大明吏治、对宗藩制度深深的绝望。
两位老人相视无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痛心疾首。
沉默良久,朱蒙童忽然对旁边的学员道:“取纸笔来。”
学员连忙奉上笔墨纸砚。
朱蒙童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在铺开的宣纸上奋笔疾书。
杨涟也走到一旁,另取一纸,同样挥毫。
他们没有以任何官职的名义,只在自己的落款处,郑重写下了“前左都御史朱蒙童”、“前左副都御史杨涟”。
两位历经三朝、看尽官场沉浮、如今投身于全新事业的老臣,胸中块垒,不吐不快。
他们将这几日在陕西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尤其是秦王府这件触目惊心的事例,结合平生对吏治腐败、宗藩祸国的思考,化作一篇沉痛激昂、力透纸背的雄文。
这篇文章,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泛的道德说教,只有铁一般的事实,血一样的教训,和两位老臣泣血锥心般的呐喊与谏言。
它从西安发出,很快将传遍大明南北,成为后世最具影响力的一篇反腐倡廉、革新除弊的倡议书,史称《朱杨二公谏诸公书》。
它不仅宣告了旧时代某些不可触碰的“神圣”轰然倒塌,也预示着,
一场席卷整个大明旧有统治根基的暴风雨,已经由西安这座古城,正式拉开了序幕。
堂内还沉浸在那“一千三百万两”和“三年存粮”带来的巨大震撼与愤懑中,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就在这时,又一名学员抱着一摞明显是新整理出来的厚厚纸张,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先抬眼看了看坐在上首的张夜眼,似乎在等待命令。
张夜眼对刚才堂内众人的激烈反应仿佛视而不见,只是对着那学员微微颔首,示意他直接说。
学员得到允许,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翻开手中的册子,开始念道:
“报!截止今日午时,对西安城内二十七家涉事奸商、粮行、药铺、以及前总兵王国兴等五名劣迹将领宅邸的查抄清点,初步汇总如下。”
他看了一眼册子上的数字,似乎自己也需要确认一下,才继续念道:
“共抄出现银、金锭、金叶子,折合白银……一百九十六万四千余两。”
堂内响起几声下意识的抽气,但比刚才微弱了许多,人们似乎有些麻木了。
“抄出各类珠宝、玉器、古玩、字画、上好皮货等,按最低市价估算,价值约……一百二十五万两。”
“抄出囤积粮食,包括粟、麦、豆、米,共计……十八万五千余石。另有大量食盐、茶叶、糖、干果、海味等物,尚未计值。”
“抄出绸、缎、绢、纱、棉、褐等各类布匹,共计……一万两千余匹。”
“抄出田契、地契、房契、商铺契、借贷票据,数量繁多,正在加紧整理,暂无法估产。”
学员合上册页,总结道:
“以上已清点并折价部分,现银加珍宝,总计……三百二十一万四千余两。
粮食,可供西安全城现有百姓……约一年之需。其余布匹、特产等物,价值亦是不菲。”
念完,学员垂手站立。堂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如果说刚才秦王府的数字是九霄惊雷,震得人魂飞魄散,
那么现在这“三百多万两”和“一年存粮”,就像紧接着砸下来的冰雹,
虽然个头小了点,可密密麻麻,连着砸下来,同样让人头晕目眩,心里发冷。
几个西安府的佐贰官,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极度震惊,变成了彻底的麻木。
他们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嘴巴微张,似乎连惊叹和抽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个经历官甚至无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发烧做梦。
前总兵王国兴,还有那几个平日看起来或道貌岸然的商人,家里竟然也藏着这么厚的家底?
而这些家底,有多少是在这场大旱和兵灾中,从百姓骨头缝里刮出来的?
朱蒙童听完,闭了闭眼,脸上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悲哀。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有些发干:
“即刻……将这两份数目,还有查抄的清单明细,整理成文。
用紧急电台,发往北京。呈报皇上,呈报稷王殿下。西安之事,已非我等可以擅专。
如何处置这些……不义之财,请皇上和殿下……圣裁吧。”
“是!”那学员连忙躬身,抱着那摞沉重的册页,转身快步向后堂的临时电台室走去。
一直站在杨凤翥病榻旁伺候的师爷,此刻也是面色灰败。
他跟着杨凤翥在西安知府任上多年,亲眼看着自家府尊每日为钱粮赋税、刑名诉讼操劳,想方设法在朝廷催逼和地方豪强之间维持平衡,尽力保全一方百姓。
他一直以为,虽然陕西大旱,流贼四起,可西安城在杨知府的治理下,总算还保持着基本的体面和秩序,算是一方“净土”。
可谁曾想……
这平静的城墙之下,竟然淤积着如此触目惊心的污秽与财富!
秦王府金山银山坐视城破,豪商劣吏囤积居奇发国难财,守城总兵未战先逃卷款私奔……
而自家府尊,还有那些饿着肚子拼死守城的军民百姓,就像一群被困在华丽戏台上的傻子,被这些藏在幕后的吸血蛀虫,冷冷地观看着他们的挣扎与死亡。
师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有幻灭,有悲凉,更有一种对过往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茫然与无力。
他以前读圣贤书,相信“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相信“皇恩浩荡,雨露均沾”。
可现在,他眼前只有沾着血泪的银子粮食,和这座刚刚从血火中挣脱却又在财富的光芒下显得无比荒诞的古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