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灰墟后,众人又在暗面潜行了两日。
这两日里,姜帅的话少了许多。他走在最前,步伐沉稳,目光始终盯着远方。
没有人打扰他,所有人都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那些画面——母亲的身影,母亲的疲惫,母亲被黑暗吞没的最后一刻。
直到第二日傍晚(如果那永恒的灰暗能被称为傍晚),少女忧忧发现了一处岩洞。
那岩洞位于一座倒悬山的底部——或者说顶部,因为山是倒着的,所以原本应该是山顶的地方,此刻正对着灰暗的天空。洞口被几块巨石半掩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里面有空间波动。”少女忧忧道,“不算强烈,但足够隐蔽。”
姜帅点头:“进去看看。”
岩洞不大,纵深约三十丈,最深处有一片相对开阔的空间。地面还算平整,头顶的岩石上凝结着一些不知名的灰白色晶体,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就这里。”姜帅环顾一周,“休整一晚。”
众人各自找地方坐下。
丰度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脸色白得吓人。这两日他虽然强撑着没有表露,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他的状态越来越差。卦盘上的裂痕又多了几道,每一次推演都在透支他的本源。
柳雨薇走到他身边,蹲下。
“把手给我。”
丰度一愣,随即咧嘴笑道:“柳师姐,胖爷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手。”
柳雨薇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丰度讪讪地伸出手。
柳雨薇握住他的手腕,冰凰血脉缓缓流转。冰蓝色的光芒顺着手臂向上蔓延,探入丰度体内,梳理着他那几近枯竭的经脉。
片刻后,她眉头微蹙:“卦力损耗太大,本源已经出现裂痕。”
“裂痕?”少年忧忧凑过来,“跟他那卦盘似的?”
“闭嘴。”少女忧忧拉了他一下。
柳雨薇没有理会他们,只是闭上眼,掌心光芒更盛。这一次,她引导的不仅仅是冰凰生机——一缕极淡的、泛着混沌色泽的金色光芒,从她丹田深处涌出,顺着手臂流入丰度体内。
太虚本源。
那得自太虚秘境的无上至宝,她炼化了五成,还有部分储存于体内。此刻,她分出一缕,用以修复丰度受损的本源。
丰度浑身一震!
那股暖流涌入体内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经脉、丹田、本源,如同干涸的土地遇到了甘霖,贪婪地吸收着每一丝养分。卦盘上的裂痕虽然没有愈合,但那种随时可能崩碎的感觉,减轻了许多。
“这……这是……”他瞪大眼睛。
“别说话。”柳雨薇淡淡道,“炼化它。”
丰度不敢怠慢,连忙盘膝而坐,运转功法,将那缕太虚本源彻底吸收。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他才睁开眼。
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比之前好了太多。他站起身,郑重地向柳雨薇一揖:“柳师姐,救命之恩,胖爷我记下了。”
柳雨薇微微摇头:“你活着,才能帮姜帅。”
丰度咧嘴一笑,正要贫两句,却被姜帅的声音打断:
“雨薇,把你看到的那些地形,再描述一遍。”
众人围坐成一圈。
柳雨薇闭上眼,回忆着那些记忆碎片中的画面,缓缓道:
“那座深渊……很大,非常大。直径至少有万丈,甚至更大。深渊边缘的地面是灰黑色的,有很多裂痕,像是被某种力量撕开过无数次。”
“深渊四周,有三座倒悬的山峰。它们呈品字形排列,山峰的高度差不多,都在千丈以上。山峰的表面很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
“深渊上方……”她顿了顿,“有七道雷电,扭曲的,常年不散。那些雷电的颜色不是正常的银白,而是黑色和紫色交织,每一次闪烁,都会让空间扭曲。”
“就是这些。”
姜帅点头,看向丰度。
丰度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张粗糙的暗面地图——那是文天明临走之前让人送来的,上面标注着一些已知的地形和危险区域。
他摊开地图,卦盘悬浮身前,开始推演。
先天八卦虚影在瞳孔深处流转,卦盘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那些符文与地图上的标注相互印证,寻找着与柳雨薇描述相符的地形特征。
裂痕,又在增加。
一道,两道,三道。
丰度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但他没有停,咬牙强撑。
终于——
“噗!”
他一口鲜血喷出,正中卦盘!
卦盘猛然一震,所有符文同时亮起,又同时熄灭!但就在熄灭前的最后一瞬,一道金色光芒从卦盘中心飞出,落在地图上的一点!
丰度睁开眼,脸色惨白如纸,却指着那一点,一字一句道:
“罪渊……在这里。”
众人凑上前。
那一点位于地图的最深处,标注着“未知区域”的地方。周围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一片空白。
“距离我们……”丰度喘着气,掐指一算,“以圣辉舟的速度,全力赶路,大概需要半个月。”
半个月。
众人心中一松,又一紧。
松的是,终于确定了方位。
紧的是,半个月的路程,其间会遭遇什么,谁也不知道。
推演完毕的丰度瘫坐在地,再也不想动弹。
柳雨薇又给他渡了一丝冰凰生机,让他缓过来。
众人趁机休整,拿出法则结晶和干粮,补充消耗。
姜帅坐在洞口附近,望着外面那片永恒的灰暗天光,忽然问道:
“这里,没有日夜交替?”
丰度靠在石壁上,有气无力地回答:“没有。根据我的推演,暗面自成一界,法则与现世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辰,只有这片永恒的灰暗。”
他顿了顿,补充道:“时间在这里……几乎没有意义。”
少年忧忧挠头:“那怎么判断过了多久?”
“靠自己记。”丰度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或者靠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简,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是我出发前炼制的计时器,以自身灵力为引。它会根据我体内灵力的自然流转速度,记录时间。大概能撑三个月。”
“三个月后呢?”少年忧忧问。
“三个月后……”丰度翻了个白眼,“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已经出去了。还想那么多干嘛?”
少年忧忧竟无言以对。
柳雨薇忽然开口,声音清冷:
“还有一个问题。”
她抬手,掌心冰火之力凝聚。那红蓝交织的光芒,比在现世时暗淡了许多,凝聚的速度也慢了近三成。
“这里的灵力,几乎不存在。”她道,“我们每用一分力,消耗的就是自身储存的灵力,或者法则结晶。”
姜帅点头:“所以必须节约。能不用灵力,尽量不用。”
丰度补充道:“还有,战斗时尽量速战速决。拖得越久,消耗越大。”
众人点头。
就在这时,少女忧忧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此刻却多了一丝凝重:
“还有……这里在‘侵蚀’我们。”
众人看向她。
少女忧忧抬起手臂,挽起袖子。那白皙的皮肤上,隐隐可见一层极其淡薄的灰色雾气,正缓缓蠕动,仿佛要渗入她的体内。
“我能感觉到。”她轻声道,“暗面的法则,正在一点一点渗入我们体内。不是灵力层面的侵蚀,而是神魂层面的‘同化’。”
“同化?”少年忧忧瞪大眼睛。
少女忧忧点头:“长时间停留,我们的记忆、情感、意志……会被这里慢慢磨灭,最终化作那些石像。”
众人心中一沉。
他们想起了灰墟城中那些密密麻麻的石像。那些凝固在最后一刻的生灵,那些绝望的、祈祷的、相互拥抱的身影——
他们,就是这样被同化的。
丰度叹了口气:“没错。暗面之所以叫暗面,就是因为它会‘同化’一切外来者。要么变成它的子民,要么变成它的石像。”
“变成它的子民?”少年忧忧问。
“就是那些还活着的暗面生灵。”丰度指了指自己,“就像我们遇到的那个幸存者。他们虽然还活着,但已经被暗面同化了,无法离开这里。他们的后代,世世代代,都将生活在这片永恒的灰暗中。”
众人沉默。
姜帅望向洞外,久久不语。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平静:
“能撑多久?”
丰度掐指一算,神色凝重:
“以我们现在的修为,全力抵抗的话……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
姜帅点头:“够了。”
他看向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
“从现在开始,轮流抵抗侵蚀——双忧合体,以混沌朱厌腾蛇血脉护持神魂;丰度以卦力推演,同时以卦力护持自身;雨薇以冰凰生机滋养众人;我以混沌之力为屏障。”
“我们必须在三个月内,找到母亲,找到阿姐分散的残魂,然后离开。”
阿姐。
提到这个名字,姜帅下意识闭上眼。
识海深处,那本许久没有动静的混沌天书,此刻正静静悬浮。书页翻开着,有一团极其微弱的光芒。
那是之前收集的阿姐残魂。
从九州到神界,从神狱到太虚,他拼凑着阿姐破碎的灵魂。
还有更多碎片,流落在外。
流落在这片永恒的灰暗中。
他睁开眼,目光更加坚定。
“是!”
众人齐声应道。
休整完毕,众人走出岩洞。
圣辉舟再次升起,银白色的舟身在这片灰暗中显得格外醒目。
姜帅立于舟首,望向远方。
那里,是罪渊的方向。
那里,有母亲在等他。
那里,有阿姐的残魂在呼唤他。
“走。”
圣辉舟化作一道流光,向着暗面更深处,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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