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噬魂平原的第五日。
这片平原仿佛没有尽头。五日的跋涉,众人早已疲惫不堪,但没有人敢停下。
那些游荡的影子,那些潜伏的怪物,随时可能从雾气中冲出,将掉队者拖入永恒的黑暗。
姜帅依旧走在最前,无殇剑横于身前,混沌之力缓缓流转。他的脚步沉稳,脊梁笔直,仿佛永远不会倒下。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也累了。
道基裂痕的疼痛从未消失,只是被他死死压在心底。
柳雨薇走在他身侧,冰火之力若有若无地流转,既是在警戒,也是在默默温养着他。她什么都没说,但那双冰蓝的眸子,总会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双忧轮流警戒。此刻是少女忧忧以腾蛇天赋感知四周,少年忧忧则靠在圣辉舟旁,闭目养神——这五日他累得不轻,好几次合体硬抗袭击,消耗极大。
丰度蹲在舟边,手里捏着那枚计时玉简,看着上面逐渐减少的刻度,眉头紧锁。
“十五日了。”他喃喃道,“走了十五日,才刚过噬魂平原的一半。”
“别念叨了。”少年忧忧睁开眼,“越念叨越慢。”
“胖爷我这叫心里有数。”丰度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少年忧忧正要反唇相讥——
忽然,少女忧忧猛然抬头。
“怎么了?”姜帅第一时间察觉。
少女忧忧没有回答,只是侧耳倾听,碧色的眸子里满是凝重。
然后,所有人听到了那个声音。
轰隆隆——
如同万马奔腾。
如同天崩地裂。
那声音从极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那是……”丰度站起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地平线上,涌现出一道灰色的“潮水”。
那不是真的潮水。
那是无数暗面生物组成的死亡洪流。
噬魂影,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它们的身影交织在一起,如同一片涌动的黑色海洋。
骨魔,成百上千,巨大的身躯在洪流中时隐时现,每一次落地都会引起地面的震颤。
怨念聚合体,大大小小,形态各异,它们在洪流中翻滚、蠕动,发出刺耳的尖啸。
还有无数叫不上名字的恐怖存在——有的形如巨虫,身长百丈;有的如同飘浮的眼球,瞳孔中射出幽暗的光芒;有的只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黑雾,雾中隐约可见无数挣扎的虚影。
它们朝着这个方向涌来。
铺天盖地。
无可阻挡。
丰度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惨白。
“灰潮……”他的声音颤抖,“这是灰潮……”
“什么灰潮?”少年忧忧还没反应过来。
“暗面最可怕的天灾!”丰度几乎是吼出来的,“数以百万计的暗面生物同时暴动,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传说连大能见了都要绕道走!”
说话间,那股洪流已经逼近了十倍不止。
那轰隆声震耳欲聋,那怨念的气息铺天盖地,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还愣着干什么——跑啊!”
丰度这一嗓子,喊醒了所有人。
圣辉舟瞬间提速到极致!
银白色的舟身化作一道流光,向着灰潮涌来的相反方向疯狂逃窜!
但灰潮的速度太快了。
那些飞行类的暗面生物速度更快。它们从洪流中冲出,如同一支支黑色的利箭,直追而来!
“来了!”
双忧合体巨兽立于舟尾,焚天火横扫!
赤金色的火焰化作一道洪流,将冲在最前的数十道噬魂影吞没!那些黑影在火焰中挣扎、嘶吼,最终化作虚无!
但更多的涌了上来!
十道,百道,千道!
它们悍不畏死,前赴后继,疯狂冲击着飞舟的防护罩!
柳雨薇冰火领域全开!
极寒与极炽交织,在飞舟后方布下一道又一道冰墙火墙!那些冰墙被撞碎,火墙被冲垮,她就再布一道!再布一道!再布一道!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但她的手始终没有停。
丰度盘膝而坐,卦盘悬浮身前,先天八卦虚影疯狂流转!他以卦力推演,不断修正方向,试图找到一条生路!
“左边!左边有一片乱石区,也许能阻挡它们!”
“不行,那边也有灰潮分支!”
“右边!右边有一条峡谷——”
“峡谷里全是怨念聚合体!”
“那怎么办——!”
没有人能回答他。
因为无论逃向何方,都是死路。
灰潮太大了,太密了,它覆盖了整片平原,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一只合拢的巨手,要将他们捏死在其中。
姜帅立于舟首,混沌之力疯狂涌入飞舟核心,将速度催动到极限!
他的额头青筋暴起,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他的道基裂痕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停,也不敢停。
因为一停,就是死。。
飞舟的防护罩在疯狂闪烁。
那些暗面生物的每一次冲击,都会在防护罩上留下新的裂痕。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如同一张正在破碎的蛛网。
双忧合体巨兽再次被一头巨大的骨魔击中!
那骨魔高达三十丈,一爪拍下,巨兽倒飞百丈,险些从舟尾跌落!焚天火翼疯狂扇动,才堪堪稳住身形,但合体状态已经出现不稳的迹象。
“小弟!”少女忧忧的声音从合体空间中传出。
“没事……死不了……”少年忧忧咬牙硬撑,但谁都听得出他声音里的虚弱。
柳雨薇的灵力已经消耗过度。
她布下的冰墙越来越薄,火墙越来越弱。那些暗面生物已经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开始直接冲击飞舟!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她的双手在颤抖,但她依旧站在舟尾,一步不退。
因为她身后,是姜帅。
丰度的卦盘上,裂痕又多了几道。
他拼命运转卦力,推演着每一条可能的生路,却只看到一片绝望。卦盘在颤抖,在哀鸣,仿佛随时都会崩碎。
他咬牙,一口鲜血喷在卦盘上,强行稳住。
不能碎。
现在不能碎。
碎了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姜帅能感觉到,体内那道基裂痕正在疯狂蔓延。
那是从太虚秘境就留下的旧伤,本就没有完全愈合。此刻在他不计代价地催动混沌之力时,终于开始崩裂。
痛。
很痛。
但他不敢停。
因为一停,所有人都会死。
他咬紧牙关,混沌之力继续疯狂涌入飞舟。
再快一点。
再快一点。
前方,是一片开阔地带,无遮无拦。
后方,灰潮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那些怪物狰狞的面孔,能闻到它们身上腐朽的气息。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
就在此时——
“那里!”
少女忧忧的声音,在所有人识海中响起。
她指向侧前方。
那里,是一片荒原。
荒原之上,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祭坛。
祭坛由暗金色的巨石砌成,虽然残破,却依旧巍然屹立。它周围百丈之内,一片空旷,没有任何暗面生物的踪影。
那些疯狂追击的怪物,在靠近那片区域时,竟会主动绕开,仿佛那里有什么让它们恐惧的东西。
“祭坛——!”
丰度狂吼,“冲过去——!”
姜帅没有犹豫。
圣辉舟猛然调转方向,拼尽最后一丝力量,向着那座祭坛疾冲而去!
身后,灰潮疯狂追击!
身前,祭坛越来越近!
三百丈!
两百丈!
一百丈!
五十丈!
十丈——
轰!!!
飞舟冲入祭坛范围的刹那,整个世界仿佛安静了。
那些震耳欲聋的嘶吼,消失了。
那些铺天盖地的怨念,消失了。
那些疯狂追击的怪物,齐刷刷停在了祭坛边缘。
它们嘶吼,它们挣扎,它们试图冲进来——
但有一道无形的墙,将它们死死挡在外面。
任凭它们如何冲击,那墙纹丝不动。
飞舟缓缓落下。
众人瘫坐在舟内,大口喘气。
劫后余生的庆幸,在这一刻溢于言表。
少年忧忧直接解除了合体,和少女忧忧一起靠在舟壁上,脸色苍白,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活……活着……”
丰度一屁股坐在地上,卦盘从手中滑落,他也顾不上捡,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气:“娘的……胖爷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怪物……”
柳雨薇靠在姜帅肩上,闭着眼,冰火之力缓缓流转,平复着体内紊乱的气息。她的手,还紧紧握着姜帅的手。
姜帅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祭坛边缘那些疯狂嘶吼却无法靠近的灰潮生物,若有所思。
这座祭坛,是谁建的?
为什么能克制暗面生物?
——
良久,众人终于缓过一口气。
丰度挣扎着爬起来,开始打量这座祭坛。
祭坛不大,方圆不过百丈。由暗金色的巨石砌成,巨石表面镌刻着无数古老的符文。
那些符文虽然暗淡,却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正是这股力量,将那些暗面生物隔绝在外。
祭坛中央,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
众人围拢上前。
石碑高约一丈,宽五尺,由同样的暗金色石材制成。碑身布满裂痕,碑文大半已模糊不清,显然经历了无尽岁月的侵蚀。
丰度凑上前,眯着眼,仔细辨认那些残存的文字。
他的卦力缓缓流转,试图从那些残破的笔画中,拼凑出完整的信息。
“这……这个字……”他指着碑文开头的第一个字,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古神文,只剩下左边一半。
“左边是‘大’……右边……看不清了……”
他继续往下看。
“这个字……是‘公’……对,是‘公’……‘大’什么‘公’……”
他的手指移到下一行。
“这个……这个字是‘镇’……镇守的镇……”
再下一行。
“‘于’……‘于’……”
最后一行的字迹最模糊,他辨认了许久,才勉强读出:
“此……”
大公镇于此?
姜帅心中猛然一震。
大公?
太公?
他想起太虚秘境中那些关于太公的传说,想起缘殿中母亲分身那句破碎的低语,想起丰度在悟门中窥见的那些命运碎片。
太公。
姜尚。
他的老祖。
神界传说中的大能。
他曾来过暗面?
他在这里留下了这座祭坛?
姜帅望着那块残碑,久久不语。
碑文上那几个残破的字,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无数疑问的大门。
太公,你到底布下了多大的棋局?
从神狱到暗面,从现世到归墟,你到底留下了多少后手?
而我,身为你的后人,身为混沌体,又该如何走完这盘棋?
……
灰潮依旧在祭坛边缘肆虐。
那些怪物嘶吼着,挣扎着,却始终无法靠近半步。
祭坛静静矗立,如同一座永恒的灯塔,在这片永恒的灰暗中,守护着这一方小小的净土。
姜帅转身,望向祭坛深处。
那里,隐隐有一股熟悉的气息在呼唤他。
那是血脉的共鸣。
那是太公留给后人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走下去。
无论这盘棋有多大,无论这局有多险。
因为母亲在那里。
因为阿姐在那里。
因为她们在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