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沼泽的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诡异的力量。
脚掌陷进松软的泥浆,发出“噗”的闷响。泥浆冰凉,那种凉不是温度的凉,而是直透神魂的凉,仿佛有无数只手,正从泥浆深处伸出,试图抓住他们的脚踝。
毒雾无声无息地涌来。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从每一个毛孔渗入,从每一次呼吸侵入,从每一寸皮肤渗透。它们不攻击,不侵蚀,只是静静地存在着,静静地等待着。
然后,它们开始工作。
放大。
放大每个人心中最深处的绝望。
姜帅停下脚步。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
他看到神狱。
神狱最深处,恶念熔炉旁,父亲姜无为的善魂被无数锁链贯穿,悬于半空。那些锁链每一条都有手臂粗细,每一条都在燃烧——燃烧着诡异的黑色火焰。
父亲的善魂在那些锁链的撕扯下,正在崩碎。
一点一点。
一片一片。
如同燃烧的纸,化作灰烬,飘散在无尽的黑暗中。
“父亲……”
他想冲上去,想斩断那些锁链,想把他救下来。
但他的脚仿佛生了根,一动不能动。
画面一转。
冰崖尽头,母亲分身的身影悬于罪渊之上。
她周身的星光已经彻底暗淡。那曾经璀璨的光芒,此刻只剩一缕微弱的余晖,在她周身缓缓流转,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她的身影,透明得几乎看不见。
她回头。
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千年的镇守,千年的孤独,千年的等待,都写在那双眼睛里。
有温柔——那是母亲看孩子的眼神,永远不会变的眼神。
有不舍——她等了千年,终于等到他来了,却只能见这一面。
然后,她消散了。
没有声音,没有挣扎,没有告别。
只是静静地,化作无数光点,飘散在罪渊之上。
“母亲——!”
他伸出手,拼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光点。
但什么也抓不住。
那些光点从他的指缝间流走,飘散,消失。
画面再转。
魂河深处,阿姐姜萱儿的残魂被无数怨灵包围。
那些惨白的手,那些狰狞的脸,那些疯狂的撕咬——
阿姐的残魂在那些撕咬中,一点一点消失。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痛苦——被无数怨灵撕咬的痛苦,深入灵魂的痛苦。
有求救——她在喊他,小弟,救我,救我。
有不甘——她还没有见到他,还没有和他说一句话,还没有告诉他,她有多想他。
然后,她也消失了。
被无数怨灵拖入河底,永远地沉入那片灰白。
“阿姐——!”
他嘶吼,他挣扎,他拼命地想要冲过去。
但他动不了。
只能看着。
看着。
看着。
画面越来越快——
柳雨薇为他而死。她挡在他身前,被暗影长老一掌拍碎。那双冰蓝的眸子,在最后一刻看着他,带着笑,带着不舍,然后永远闭上。
双忧为他而死。少年忧忧的怒吼戛然而止,少女忧忧的身影化作光点。灵魂契约的两端,同时熄灭。
丰度为他而死。那个总是笑嘻嘻的胖子,再也不会说话,再也不会贫嘴,再也不会烙饶饼。
所有人都死了。
只有他一个人活着。
他站在一片死寂中,四周是无尽的黑暗。
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阿姐,没有柳雨薇,没有双忧,没有丰度,没有所有人。
只有他。
一个人。
活着。
却什么都没有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上,沾满了血。
他们的血。
——
柳雨薇跪在地上。
她浑身颤抖,泪流满面。
她看到自己一次次试图保护姜帅。
万族血斗场,她挡在他身前,被对手击飞。她倒在地上,看着他继续战斗,看着他浑身浴血,看着他差点死在擂台上。
寒寂深渊,她拼死燃烧冰凰血脉,为他争取时间。她看着他的背影远去,看着自己逐渐冰冷,看着黑暗将她吞噬。
太虚秘境,她以冰火领域困住敌人,让他突围。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金光中,看着自己力竭倒下,看着敌人狞笑着向她走来。
暗面……
她一次次挡在他身前,一次次受伤,一次次濒临死亡。
但她保护不了他。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赴死。
看着他被暗影长老一掌拍碎。
看着他倒在血泊中,那双平静的眼睛永远闭上。
看着他被黑暗吞噬,彻底消失。
她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保护不了。
她跪在他身边,抱着他的尸体,浑身颤抖。
他是她的光。
从九州到神界,从神狱到暗面,他一直是她心中那道光。
那道照亮前路的光。
那道让她愿意付出一切的光。
现在,光灭了。
她该怎么办?
——
少年忧忧蜷缩成一团,双手抱头,不停地颤抖。
他看到自己永远是被保护的那个。
每一次战斗,都是姜帅冲在最前。那个男人浑身浴血,却从不后退,用身体为他们挡下最致命的攻击。
每一次危险,都是姐姐挡在他身前。她明明那么纤细,那么柔弱,却总是第一个冲出去,把他护在身后。
每一次受伤,都是别人为他疗伤。他们用灵力,用丹药,用生机,把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而他呢?
他只能看着。
看着,看着,看着。
他想冲上去,想证明自己有用。但他的力量太弱,他的速度太慢,他的反应太迟钝。
他恨自己没用。
恨自己拖后腿。
恨自己是个废物。
而此刻,他看到了最可怕的画面——
姐姐被天道之影吞噬。
那道巨大的黑影从罪渊深处升起,张开足以吞没天地的大口。那张口中有无数怨灵在嘶吼,有无数残魂在挣扎,有无数绝望在翻涌。
它一口将姐姐吞没。
她甚至来不及叫一声。
那双碧色的眸子,在最后一刻看向他。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不舍,还有一丝……抱歉?
仿佛在说:小弟,对不起,姐姐要先走了。
然后,她消失了。
灵魂契约的另一端,空空荡荡。
什么都没有了。
“不……不……不……”
他抱着头,蜷缩成一团,不停地颤抖。
——
少女忧忧跪在他身边。
她想安慰他,想抱住他,想告诉他那都是假的。
但她发现自己也深陷绝望。
她看到少年忧忧被天道之影吞噬。
那道黑影张开大口,将他吞没。他挣扎着,嘶吼着,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
最后,他看向她。
那双赤红的眸子里,有恐惧,有不舍,还有一丝……抱歉?
仿佛在说:姐姐,对不起,我先走了。
然后,他消失了。
灵魂契约的另一端,空空荡荡。
她一个人活着。
却比死了还难受。
她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
丰度蹲在角落,抱着头,一动不动。
他看到卦盘破碎后,自己成了彻头彻尾的累赘。
姜帅为他差点道基崩碎。那个男人为了救他,把自己燃到了极限,道基裂痕遍布全身,随时可能彻底崩碎。
柳雨薇为他消耗大量生机。她用冰凰之力一次次为他续命,用自己的生机换他的命。
双忧为他浴血奋战。他们一次次挡在他身前,一次次受伤,一次次濒临死亡。
遗民们为他而死。那些素不相识的人,那些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人,用命换他活着。
而他呢?
他什么都做不了。
没有卦力,无法推演吉凶。
没有战力,无法参与战斗。
他只能看着,看着,看着。
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一个个死去。
看着他们用命,换他活着。
最后,所有人都死了。
只有他一个人活着。
他蹲在角落,抱着头,浑身颤抖。
“胖爷我……是废物……是废物……”
——
遗民们跪了一地。
他们看到苍骨死了。
那个带领他们生存了一千两百年的老人,那个如同父亲般的存在,那个永远站在最前面为他们挡风遮雨的人——
死了。
死在暗影长老掌下。
死在他们面前。
死在他等了千年的人面前。
他们也会死。
所有人都会死。
没人能活着离开暗面。
千年的等待,千年的挣扎,千年的希望——
最终不过是一场空。
有人跪在地上痛哭。
有人眼神空洞,喃喃自语。
有人抱着头,蜷缩成一团。
有人一动不动,如同石像。
绝望如同潮水。
淹没了每一个人。
柳雨薇跪在地上,浑身颤抖,泪流满面。
少年忧忧蜷缩成一团,不停地颤抖。
少女忧忧跪在他身边,泪流满面,发不出声音。
丰度蹲在角落,抱着头,一动不动。
遗民们跪了一地,有人在痛哭,有人眼神空洞,有人喃喃自语。
队伍,濒临崩溃。
唯独姜帅。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些画面还在眼前重演,那些声音还在耳边回荡,那些绝望还在心中翻涌。
他知道这是毒雾在作祟。
他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但他没有抵抗。
因为那些绝望,都是真的。
父亲真的快撑不住了。他在神狱深处,以善魂镇压天道恶念,每一道锁链的崩裂,都是他本源的消耗。
母亲真的快消散了。她在罪渊之上镇守千年,星光已尽,时日无多。
阿姐真的被困在魂河深处。她被无数怨灵包围,随时可能被彻底吞噬。
他真的可能救不了任何人。
那些绝望,不是幻觉。
而是真实存在的恐惧。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些绝望冲刷着他的识海。
一遍。
又一遍。
再一遍。
那些绝望如同无数把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每一次切割,都痛彻心扉。
但他没有退。
因为他知道,那些绝望杀不死他。
只会让他更清醒。
让他看清自己要走的路。
让他看清那些必须救的人。
让他看清,自己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
但其他人不一样。
他们还没有走出来。
他们还在绝望中挣扎。
柳雨薇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她失去了光。
少年忧忧蜷缩成一团,不停地颤抖。他失去了姐姐。
少女忧忧跪在他身边,泪流满面。她失去了弟弟。
丰度蹲在角落,一动不动。他失去了所有。
遗民们跪了一地,有人在痛哭,有人眼神空洞。他们失去了希望。
毒雾依旧翻涌。
绝望依旧蔓延。
他们在这片无尽的灰暗中,挣扎着,沉浮着。
不知还要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