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帅跪在罪渊边缘,向母亲磕了最后一个头。
然后,他起身,转身,迈步。
每一步都沉重如铁,每一步都在与自己的心搏斗。
母亲在身后看着他。
在等他。
而他,要先去救阿姐。
“孩子。”
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急切:
“魂河……不可轻入……”
姜帅停下脚步,回头。
母亲悬立于罪渊之上,周身星光暗淡,却依旧在拼尽全力为他指明前路:
“魂河深处……有天道之影的……力量守护……寻常方式……无法深入……”
“要进去……必须以……混沌之力……护住神魂……否则……会被同化……”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攒最后的力气:
“还有……那枚‘净化树种’……可用……它能……克制……怨灵……”
柳雨薇闻言,握紧了怀中的净化树种。
母亲的目光掠过姜帅,落在柳雨薇身上,又落在双忧、丰度、苍冥身上。那双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你们……都是好孩子……”
“她……就拜托你们了……”
姜帅没有再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
他走到第七座祭坛前——那座位于罪渊边缘的祭坛,九座祭坛中最关键的一座。
咬破指尖。
一滴精血,滴入符文阵。
嗡——
祭坛震颤!
金色的光芒沿着古老的纹路蔓延,点亮了这座沉睡千年的祭坛!那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璀璨,更加炽烈,仿佛要将这片永恒的灰暗都照亮!
一道金色光柱,冲天而起!
那光柱直刺暗面天穹,穿透了层层灰暗,穿透了虚空,直达罪渊深处!
罪渊中,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那咆哮中,有愤怒,有疯狂,还有一丝——
恐惧。
九座祭坛,已激活其七。
还剩两座。
姜帅站在祭坛旁,望着那道金色光柱缓缓消散。
他没有停歇。
“走。去魂河。”
—————————
那条灰白色的河依旧静静地流淌,无数怨灵在河面下翻涌,伸出惨白的手,试图抓住每一个靠近的生灵。那些哀嚎依旧在耳边回荡,那些扭曲的身影依旧在雾气中游荡。
但这一次,他们不是渡河。
他们要深入。
深入河底。
深入那片无数怨灵的巢穴。
深入阿姐被困的地方。
“准备好了吗?”姜帅问。
柳雨薇点头,从怀中取出净化树种。那种子通体翠绿,此刻正散发着温润的光芒,仿佛感知到了即将面对的敌人。
双忧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合体——!”
赤红与青碧的光芒交织,三丈巨兽再现!焚天火翼与风灵之翼同时展开,腾蛇之尾轻轻摆动,尾尖那一点混沌旋涡缓缓旋转。
丰度深吸一口气,将那几片卦盘碎片握在掌心。他的卦力尚未恢复,但残存的本能还在。他闭上眼,默默感应着魂河的流向,那些怨灵的分布,以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气息。
苍冥和遗民们站在最后,负责警戒。他们无法神魂渡河,但可以在岸上守护肉身,防止暗影阁趁虚而入。
“走。”
姜帅率先盘膝而坐。
神魂,离体而出。
魂河之中,一片灰暗。
那灰暗比河面更加浓重,更加压抑。四周是无数游动的怨灵,它们发出刺耳的哀嚎,伸出惨白的手,试图抓住每一个闯入者。
姜帅走在最前,混沌之力化作一道灰色的光罩,将所有人笼罩其中。那些怨灵撞在光罩上,瞬间湮灭。
柳雨薇紧随其后,净化树种在她掌心散发着温润的翠绿光芒。那光芒所过之处,那些怨灵如同遇见天敌,疯狂逃窜。即便有来不及逃的,被那绿光一照,也瞬间化作虚无。
双忧巨兽护在两侧,焚天火与腾蛇毒雾交织,将那些试图从侧面偷袭的怨灵尽数焚灭。
丰度走在中间,闭着眼,以那几片卦盘碎片感知着方向。
“左边。”他忽然开口,“那边怨灵最多……萱儿姐的气息……在那个方向。”
队伍向左。
越往深处,怨灵越强。
那些原本只有仙王初期、中期的怨灵,逐渐变成了仙王后期、巅峰,甚至出现了仙尊级的怨灵聚合体。
那是一团由无数怨灵融合而成的巨大怪物,没有固定形态,时而化作巨大人脸,时而化作无数触手,时而化作一团翻涌的黑雾。
它的每一次攻击,都伴随着直击神魂的怨念冲击,足以让寻常仙尊瞬间崩溃!
姜帅踏前一步,无殇剑出鞘!
“归源——开天!”
混沌领域轰然展开,将那怨灵聚合体整个吞没!
三息后,领域散去,那怪物已无影无踪。
但姜帅的脸色,也白了一分。
他没有停,继续向前。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在这片永恒的灰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他们只是走,走,走。
斩杀怨灵,继续走。
斩杀更强的怨灵,继续走。
斩杀仙尊级的怨灵聚合体,继续走。
姜帅的脸色越来越白,混沌之力消耗巨大。
柳雨薇的净化树中光芒越来越暗淡,她的神魂也开始虚弱。
双忧巨兽身上多了无数道伤口,焚天火翼被撕裂多处,却依旧死死护在两侧。
丰度的卦盘碎片,又碎了几瓣。
但他们没有停。
因为前方,那道熟悉的气息,越来越近。
终于。
在魂河最深处,他们找到了她。
姜萱儿。
阿姐。
她被囚禁在一座由天道之影力量凝聚的黑色牢笼中。
那牢笼约三丈见方,通体漆黑,表面流转着诡异的暗红色纹路。那些纹路如同血管,不断跳动,仿佛活的。
牢笼内部,姜萱儿的残魂蜷缩成一团,周身光芒已经暗淡到极点,几乎透明。
她闭着眼,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失去了意识。
牢笼外,无数怨灵疯狂冲击着那黑色牢笼。它们拼命地抓挠,拼命地撕咬,试图冲进去吞噬那道残魂。但那些暗红色纹路每一次跳动,都会将它们震退。
它们在等。
等牢笼的力量削弱。
等天道之影将这道残魂“消化”。
等那一刻的到来。
“阿姐——!”
姜帅嘶声大喊,混沌之力疯狂爆发!
无殇剑斩出,灰蒙蒙的混沌剑光狠狠斩在那黑色牢笼上!
当——!!
牢笼纹丝不动!
那暗红色纹路只是微微闪烁了一下,便将剑光尽数吞噬!
柳雨薇冲上前,净化树种催动到极致,翠绿的光芒笼罩整个牢笼!
那光芒落在牢笼上,那些暗红色纹路剧烈跳动,仿佛在挣扎,在反抗。但仅仅三息,绿光便彻底消散,牢笼依旧完好无损!
“没用……”柳雨薇脸色苍白。
双忧巨兽怒吼,混沌毒炎化作一道红绿交织的洪流,狠狠轰在牢笼上!
那毒炎腐蚀空间,腐蚀法则,腐蚀一切——但腐蚀不了这座牢笼!
那些暗红色纹路甚至没有闪烁,只是静静地将毒炎吞噬,如同巨兽进食。
“这……这怎么可能?!”少年忧忧的惊呼从合体空间中传出。
丰度冲上前,那几片卦盘碎片在他掌心疯狂震颤!
他闭上眼,残存的卦力疯狂运转,试图推演这座牢笼的弱点——
然后,他睁开眼。
脸色惨白。
“这牢笼……”他的声音颤抖,“与天道之影的本源相连……”
“它用的不是暗面的力量,而是天道之影自身的力量!”
“除非天道之影主动放弃,否则……否则……”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
否则——
无法从外部打破。
姜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座黑色牢笼,看着牢笼中蜷缩的身影,看着那张无数次在梦中见过的脸。
阿姐。
就在眼前。
却碰不到。
救不了。
他握紧无殇剑,指节发白。
混沌之力在他体内疯狂翻涌,道基裂痕隐隐作痛。
他想斩。
想不顾一切地斩。
哪怕同归于尽。
但理智告诉他——
斩不开。
斩不开。
斩不开。
牢笼中,那道蜷缩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姜萱儿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曾经明亮如星,此刻却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她茫然地看着四周,看着那些疯狂冲击的怨灵,看着那座囚禁她的牢笼。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姜帅身上。
那双眼睛,猛然睁大。
“阿……弟……”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那声音穿透了牢笼,穿透了怨灵的哀嚎,直直落入姜帅心中。
姜帅浑身一震!
“阿姐——!”
他扑到牢笼边,双手死死抓着那些黑色的栏杆,混沌之力疯狂涌入!
那些暗红色纹路剧烈跳动,疯狂反噬!它们撕咬着他的双手,撕咬着他的神魂,撕咬着他的一切!
他的手在流血,他的神魂在颤抖,他的道基在崩裂——
但他没有松手。
“阿姐!阿姐!我来救你了!我来救你了!”
牢笼中,姜萱儿看着他。
看着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
看着那个记忆中还是少年的弟弟。
眼泪,无声滑落。
“阿弟……”
她的声音更轻了,仿佛随时会消散:
“你……长大了……”
姜帅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没有松手。
他拼命地催动混沌之力,拼命地冲击那座牢笼,拼命地想要把它打开。
但牢笼纹丝不动。
那些暗红色纹路,如同嘲弄。
柳雨薇走上前,站在他身后。
双忧巨兽走上前,站在他两侧。
丰度走上前,站在他身边。
他们什么都没说。
只是站着。
陪着他。
牢笼中,姜萱儿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拼命想救她的弟弟。
看着那些陪他一起疯的人。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阿弟……”
她的声音,如同风中的呢喃:
“别哭……”
“阿姐……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