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出在哪……问题到底出在哪……”孙建国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像一具被抽走了脊梁的行尸走肉。他开始疯了一样排查所有可能的因素。
“鱼!是不是这批鱼有问题?”他冲到一个工人面前吼道。
“孙……孙专家,鱼都是从水产公司送来的,活蹦乱跳的,绝对新鲜啊……”工人吓得直哆嗦。
“盐!酒!”孙建国又转向陈虎,“是换地方采购了吗?”
“没有!全都是老渠道!我特意找之前的供销社定的,不可能有问题!”陈虎也快急疯了。
排除了一个又一个可能,孙建国那布满血丝的目光,最后死死地锁定在了最后一个变量上。
香料!
对,一定是香料!
“尤有成!”孙建国猛地抬起头,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发出一声怒吼,“把管仓库的尤有成给我叫来!立刻!马上!”
尤有成被两个工人半推半架地带到院子时,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刚在仓库门口亲眼目睹了商业局退货的全过程,听着那些干部的怒骂和工人的议论,一颗心早就沉到了冰窖里。
“尤有成!你给我说清楚,公司新近采购来的那批香料,跟以前的是不是完全一样?”孙建国猛地揪住尤有成的衣领,双眼布满血丝,几乎要喷出火来。
尤有成吓得一个趔趄,冷汗淋漓,拼命点头,“是……是的!孙专家!我发誓!那批香料都是我亲自带人去供销社提的货!我……我还特意核对过,跟……跟之前厂里之前用的,一模一样!我每种都查过!真的!”
“完全一样?”孙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那为什么做出来的鱼干味道不一样?!为什么?!”
尤有成被他吼得魂飞魄散,几乎要哭出来:“真的一样!孙专家,我拿我全家老小的性命担保!不信您……您去看,以前的香料我还留了一点,就在仓库角落的绿色箱子里!”
“以前的香料?”孙建国眼睛一亮,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把推开尤有成,疯了似的冲向仓库办公室。
片刻之后,他拿着几个小小的布袋子冲了出来。
他先将鼻子凑到布袋上闻了闻。
没错,就是这个味道,标准的八角、茴香、桂皮……是他熟悉的能用数据量化的味道。
然后,又从布袋里分别拿出几粒陈旧的八角和一小截桂皮,摊在手心。
他另一只手,从装新料的布袋里也抓了一些。
两相对比,在昏暗的灯光下,无论是颜色、形状、干湿度,都看不出任何差别。
“一模一样……真的一模一样……”尤有成在一旁结结巴巴地辩解。
孙建国没有理他,将那颗旧的八角丢进了嘴里。
咔嚓一声,熟悉的辛辣和木质味传来。
“噗——”
孙建国将嘴里的碎渣狠狠吐在地上,又把一颗新采购来的八角丢进了嘴里。
还是一样的辛辣,一样的木质香气,甚至连在舌尖炸开的颗粒感都分毫不差。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甘心,又把其他的香料都尝了一遍。
桂皮、茴香、丁香、砂仁……
每一种,都和旧料的味道分毫不差。
“不……不可能……”
孙建国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他引以为傲的经验,他赖以生存的专业知识,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所有变量都正确,为什么得出的结果却是错误的?
这不科学!
“鬼……真是见了鬼了……”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失魂落魄地重复着。
一旁的宗安邦和陈虎看着状若疯癫的孙建国,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连厂里最权威的技术专家都束手无策,他们还能指望谁?
绝望,如同浓稠的墨汁,迅速在每个人心中蔓延开来。
“孙专家,那……那现在怎么办?”王伟民心里直打颤,这件事本来就是他力主推动的,要是办砸了,那他这辈子的仕途就算走到头了!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陆正德指着鼻子痛骂,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他身上,然后是撤职查办,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死寂。
整个厂院里,除了孙建国那失魂落魄的喃喃自语,就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宗厂长,你倒是给句话,这事该怎么处理?”廖处长冷冷地说道,“吴局长那边,还等着我的报告呢!”
宗安邦被廖处长冰冷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凛,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眼里干涩得冒烟。他瞥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孙建国,又看看瑟瑟发抖的尤有成和王伟民,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廖处长……这个……这个情况确实有些……特殊。”宗安邦支支吾吾。
今天这事,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香料一样,配方一样,工艺一样,做出来的东西味道却截然不同,这简直闻所未闻!
“特殊?!”廖处长眉头紧锁,语气更加严厉,“宗厂长,人民的餐桌上可不接受‘特殊’的解释!我们是社会主义建设者,搞的是科学生产,不是封建迷信那一套!现在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我要的是解决办法!”
“解决办法……解决办法……”宗安邦嘴里重复着这几个字,目光茫然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却发现所有人都像无头苍蝇一般,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困惑与绝望。
孙建国如同失心疯一般,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着“不可能……不科学……鬼……”
尤有成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陈虎则是一脸凝重,他虽然不懂技术,但也知道这事要是搞不好,他们几个负责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就在宗安邦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瞬间打破了僵局。
“廖哥,您今天怎么有时间过来视察工作?”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正德缓步走来,嘴角噙着一抹和煦的微笑。
廖处长那张紧绷的脸,瞬间起了微妙的变化。
他知道这位可是陆副市长的独生子,陆正德!
虽然现在只是个小小的街道办主任,但谁敢真拿他当个普通干部?
而且吴局长不止一次在酒后提起过,说陆副市长家的这个小子,有本事,有想法,就是太有主见了,放着副区长的位子不要,非要跑到最基层的街道办去“锻炼”。
“廖哥,您这大忙人,怎么跑到我们这片儿来了?”陆正德的笑容很自然,仿佛真是偶遇老熟人,他走上前,很不见外地拍了拍廖处长的肩膀。
廖处长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扫过陆正德脸上那恰到好处的笑容,心里的算盘瞬间打得噼啪作响。
陆副市长的公子。
这个身份,比他顶头上司吴局长的分量还要重。
官大一级压死人,可这不成文的权力血脉,有时候比明面上的官阶好用百倍。
“原来是正德你负责这片区域的工作啊?”廖处长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连忙换上一副热络的笑脸,“哎呀,我这儿正为这事发愁呢,你能来可就太好了。”
宗安邦等人看得目瞪口呆,刚才还疾言厉色、恨不得把他们生吞活剥的廖处长,怎么一转眼就跟见了亲人似的?
“廖哥说笑了,我就是为人民服务的嘛。这片儿正好归我们街道管,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来看看?”
陆正德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走到了那堆退回的鱼干前,随手拿起一条,放在鼻尖轻嗅,又小心地撕下一小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嗯……”他沉吟片刻,又拿起另一根,同样闻了闻,尝了尝。
“味道确实有些不对。”陆正德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宗厂长,生产流程有没有严格按照标准执行?有没有私自改动?”
宗安邦连忙摇头:“没有!绝对没有!陆主任,厂里都是严格按照孙专家制定的最新工艺流程走的,清洗、腌制、晾晒、烘烤,每一步都卡得死死的!不可能会出错!”
“不可能出错?”陆正德的目光从鱼干上移开,落在了那个已经面无人色的孙建国身上,“孙专家,你是技术负责人,你怎么看?”
孙建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吓得浑身一哆嗦,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陆、陆主任……这……这,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之前生产的那一批,都……都很好啊!”
“很好?”陆正德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他将手中那半截鱼干丢回箱子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孙专家,你是吃技术饭的,做事一定要严谨。我看这样,从现在开始对整个生产流程进行全面复盘排查。”陆正德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他转头看向宗安邦:“宗厂长,你立刻组织人手,把厂里卖出去的货都追回来,全部封存!我们不能让人民群众的利益受到损害!”
说完这些,他笑着对廖处长说道:“廖哥,您看这样处理行不行?我向您保证十天,只要十天之内,我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廖处长的眉毛瞬间舒展开来,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陆副市长的公子亲自打包票,这事就算有了着落,而且是捅到天上去都有人顶着的着落。
“哎呦,有正德你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了!”廖处长重重地拍了拍陆正德的胳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得亲热,又不至于冒犯,“行!就按你说的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