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突兀的声音,瞬间刺破了剑拔弩张的空气。
所有人的动作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斗牛一样准备冲上去的陈石头,攥着拳头愣住了。
一脸得意的张伟,嘴角的讥笑僵住了。
就连他身后那几个准备动手的工友,也都下意识地顺着声音抬起了头。
天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丝薄云,哪里有什么飞机?
天上明明什么都没有……
可就在下一秒。
“扑啦啦——”
一只灰不溜丢的麻雀,不知从哪个树丛里钻出来的,惊慌失措地从众人头顶掠过。
它的出现,本身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它在飞过张伟头顶正上方时,仿佛是肠胃突然一阵痉挛,尾羽一翘。
一坨温热的、黏稠的、带着青白之色的不明物体,脱离了它的括约肌,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精准而优雅的抛物线。
目标,正是张伟那因惊讶而微微张开,正准备咒骂的嘴。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放慢。
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了那坨飞行物的轨迹。
它躲过了张伟高挺的鼻梁,绕开了他洁白的门牙。
“啪叽。”
一声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声响。
正中靶心。
世界安静了。
张伟脸上的讥笑,凝固成了一个极致荒诞的表情。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眼球因为震惊而微微凸出,甚至能看到里面细密的血丝。他的嘴还保持着张开的姿态,仿佛一尊被恶意涂鸦的雕塑。
他能感觉到,那东西的温度,那东西的质感,以及……那一言难尽的,混合着谷物发酵和某种酸性物质的复杂气味,瞬间在他的味蕾上炸开。
站在他身后的工友们,脸上的肌肉开始疯狂抽搐。
他们想笑,却又不敢。
巨大的、荒谬的喜感冲击着他们的神经,让他们憋得满脸通红,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得了羊癫疯。
“噗——”
终于,有一个人没忍住,一口气没憋住,笑了出来。
这就像点燃了炸药桶的引线。
“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妈呀!哈哈哈哈!”
“张伟!你……你这是……吃了顿加餐啊!哈哈哈哈!”
爆笑声冲天而起,瞬间撕碎了之前所有的紧张和对峙。
周围看热闹的吃瓜群众,也先是愣了半秒,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声。
有的大妈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飙了出来。有的小孩指着张伟,笑得在地上打滚。
刘强呆住了。
他刚刚还准备豁出老命去拼一场,可眼前的景象……太……太不可思议了。
这难道是……老天爷开眼了?
陈石头那双通红的牛眼也瞪圆了,紧握的拳头不知不觉松开。他看看天,又看看张伟,挠了挠后脑勺,憨厚的脸上满是无法理解的困惑,但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哇——”
张伟终于从石化中惊醒。
一股混杂着恶心、屈辱和滔天怒火的情绪,如同火山爆发,从他的胸腔直冲天灵盖。他猛地弯下腰,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干呕声。
“呕!呸!呸呸呸!”
他拼命地往地上吐着口水,用袖子疯狂地擦着嘴,恨不得把自己的嘴唇搓掉一层皮。
那几个工友总算还念着点同事情谊,一边狂笑不止,一边假惺惺地上去拍他的背。
“没事吧张伟?”
“喝口水漱漱……噗哈哈……不行了,让我再笑会儿……”
张伟一把推开他们,双眼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在人群中疯狂扫视。
他的理智已经被怒火烧得一干二净,但他还记得,这一切的开端,是那声该死的“有飞机”。
如果不是那一嗓子,他怎么会抬头?
怎么会张嘴?
怎么会……怎么会遭此奇耻大辱!
“谁?!”他含混不清地咆哮着,声音因为愤怒和恶心而变得嘶哑尖利,“刚才是谁喊的?!给老子站出来!”
可还没等他那句“站出来”的咆哮在空气中完全消散,人群的惊呼声便再次淹没了他。
“小心!”
“他头顶!”
又来了。
这一次,没有预警,没有声音。
一坨更大、更黏稠、色泽更深沉的黄白色混合物,仿佛一颗被精确制导的微型炮弹,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越过所有人的头顶。
“啪叽。”
声音比刚才那一下还要响亮,还要湿润。
正中张伟那因为怒吼而向上仰起的头颅,在他的发旋处轰然炸开。
液体四溅。
张伟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尊被雷劈中的木雕。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东西顺着自己的头皮,带着一股温热的、滑腻的触感,缓缓向下流淌。一缕黄色的液体,挂着几丝白色的絮状物,滴滴答答,顺着他的额角,流过他的眉骨,在他的眼睫毛上颤巍巍地挂住,最终坠落。
世界,再一次安静了。
如果说第一次是荒诞,是滑稽。
那这一次,就是诡异,是惊悚。
刚刚还笑得前仰后合的工友们,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惊愕和一丝丝恐惧。
怎么可能?
一次是巧合。
连续两次,还如此精准地命中同一个人,这……
这他妈的叫什么事?!
张伟身后的两个工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大步,仿佛他身上带着什么看不见的瘟疫。
然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啪!”
“啪叽!”
“噗嗤!”
天空中,仿佛出现了一个无形的投弹手。
一发、两发、三发……足足十几发“鸟屎炸弹”,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弹幕,对着张伟开始了饱和式轰炸。
这些“炸弹”的飞行轨迹刁钻至极,有的打他的肩膀,有的糊他的前胸,有的甚至在他试图转身躲避时,精准地砸中他的后颈。
它们仿佛长了眼睛,安装了最先进的跟踪系统,任凭张伟如何狼狈地扑腾、躲闪、格挡,最终都无一例外地在他身上找到了归宿。
那件崭新的蓝色工装,瞬间变成了现代艺术的画布,黄一块,白一坨,星星点点,惨不忍睹。
最诡异的是,这密集的“火力网”覆盖范围极小。
离张伟最近的工友,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却连一滴液体都没有沾到。他的对象李娟,更是站在他侧前方,眼睁睁看着一发“炸弹”擦着自己的鼻尖飞过,然后准确无误地糊在了张伟的胸口。
这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人群彻底失声了。
之前的爆笑和哄笑,早已被一种源于未知的、毛骨悚然的敬畏所取代。
人们看着被“天降正义”制裁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张伟,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幸灾乐祸,而是带上了一种看“撞邪”之人的恐惧。
“这……这是捅了鸟窝,遭报应了?”
“捅了鸟窝也没这么邪门啊!你看天上,哪有鸟?”
有人小声嘀咕着,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除了几丝云彩,连一只麻雀的影子都看不到。
可那“鸟屎”又是从哪儿来的?
刘强和陈石头并排站着,两个人的嘴巴都张成了“o”型。
陈石头那憨厚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他看看天,又看看已经变成一坨“行走的行为艺术品”的张伟,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这比师父讲的祖师爷飞升的故事还要离奇。
人群外围,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静静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子深处,闪烁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人正是沈凌峰。
此刻,他的一缕神识,正附着在数百米高空的一只小麻雀身上。
在他的“麻雀视角”里,地面上的人群就像一堆移动的火柴盒。他能清晰地锁定那个叫做张伟的目标,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的芥子空间里,此时正静静地悬浮着那些“鸟屎炸弹”。
其实那根本不是什么鸟屎,那是他用臭鸡蛋黄,混合灶膛底最细的草木灰,再加入一点点黏土和烂菜叶子。其颜色、质感、尤其是那股子冲鼻子的酸爽气味,比真正的鸟屎有过之而无不及。
对付这种狂妄的家伙,讲道理是没用的,动拳头又容易惹上麻烦。
只有用这种超越他们认知的方式,从精神上彻底击垮他,才能一劳永逸。
沈凌峰操控麻雀分身在高空飞行消耗不了多少精神力,可要从芥子空间里取出“弹药”,并精准地投掷,对他来说也是不小的负担。
差不多了。
再玩下去,就过火了。目的已经达到,没必要浪费宝贵的精神力。
他心念一动,控制着麻雀分身最后一次“投弹”。
这一发,他特意放慢了速度。
那坨“鸟屎炸弹”在空中划出一道所有人都能看清的弧线,不偏不倚,正落在张伟因为惊恐和迷茫而微微张开的嘴边。
虽然没有直接入口,但那溅起的汁液,已经足够让他再次回味了。
“哇……呕……”
张伟再也撑不住了。
生理上的恶心和心理上的巨大恐惧,像两座大山,瞬间压垮了他所有的精神防线。
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对着地面发出撕心裂肺的干呕声。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是本能地用那手指疯狂地抠着自己的喉咙。
他哭了。
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屈辱,而是因为一种被未知力量彻底支配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宁愿被人打断一条腿,也不想再经历刚才那地狱般的几分钟。
周围的工友们,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看热闹的心情。
他们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悚和后怕。
有两个胆小的,甚至已经悄悄地溜走了。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李娟终于站了出来。
她看着跪在地上,浑身散发着恶臭,像一滩烂泥般的张伟,眼神复杂。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远远地递了过去,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伟……伟哥,我……我们还是快走吧。”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人群中却格外清晰。
“离开这……别待在这儿了。”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道,“这里……太邪门了。”
“邪门”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人心中紧锁的恐惧之门。
对啊,邪门!
太他妈邪门了!
张伟浑身一颤,抬起那张已经分不清是沾着眼泪鼻涕还是污物的脸,呆滞地看了一眼李娟,又环顾四周。
他看到的是一张张躲闪、畏惧、甚至带着怜悯的脸。
曾经那些跟他称兄道弟,一起喝酒吹牛的工友,现在离他八丈远,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从粪坑爬出来的怪物。
“鬼……有鬼啊!”
张伟发出一声不尖叫,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甚至顾不上去擦拭身上的污秽,连滚带爬地,朝着公园出口的方向疯跑而去。他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都差点摔倒,那狼狈的模样,活像一只被猎人吓破了胆的野狗。
看着张伟落荒而逃的背影,他的那几个工友,一个个脸色煞白,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一场剑拔弩张的冲突,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烟消云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