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早晨,天刚蒙蒙亮,寒气就跟针尖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
弄堂口老虎灶的烟囱已经吐着白烟,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子煤烟和水汽混合的味道。
老虎灶门口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队伍,拎着暖水瓶、水壶的街坊邻居们缩着脖子,哈着白气,跺着脚取暖。
“哎哟,今天这风可真冷!”
“可不是嘛,眼瞅着就要入冬了。对了,老王,你家老太婆好些了没?”
“咳,老毛病了,多喝点热水捂捂就好了。”
“水开了没啊?都等半天了!”有人不耐烦地朝里面喊。
老虎灶里传来伙计有气无力的声音:“快了快了,催什么催!新换的煤,火旺起来要点时间!”
热气腾腾的水终于从大铜龙头里冲出来,灌进一个个热水瓶里,人们脸上的不耐烦才稍稍缓解,拎着灌满热水瓶的赶紧往家走,生怕凉了。
老虎灶边上就是一家茶馆,这会儿也已经开了门,里面比外面可暖和多了。
茶馆二楼,靠窗最角落的那张八仙桌旁,李老三和王伟民正相对而坐,桌上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
王伟民脸上带着点不安,而李老三则慢悠悠地用碗盖撇着茶沫,眼神时不时瞟向窗外排队打水的人群,又落在王伟民脸上。
楼梯口的那一桌,幺鸡和铁蛋背对着楼下,看似在喝茶聊天,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把守着上楼的通道。
王伟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杯壁的温度却丝毫传不进他冰凉的掌心。
他盯着对面那个男人,李老三,一个他打心底里瞧不起的滚刀肉。
“王干部,阿拉是拿钱办事,讲究个信用。”
李老三把嘴里的茶叶末“呸”地一声吐在地上,发出一声黏腻的轻响。他身子往前倾,手肘撑在油腻的八仙桌上。
“事情没办成,你还有脸来找我?”王伟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一跳一跳地疼。
“王干部,话不能这么讲。”李老三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阿拉兄弟几个,可是按侬给的信儿去的。结果呢?那小寡妇家里头,邪门得很!”
他夸张地比划着:“黑灯瞎火的,鬼影子都没一个。我兄弟才刚进了屋,就看到窗外有鬼影子在飘,屋子里阴风阵阵的,吹得人后脖颈子发凉!”
王伟民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装神弄鬼?这套把戏他比谁都清楚。
“然后呢?”
“然后我那几个兄弟就被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跑回来了!到现在还躺在床上说胡话,嘴里念叨着什么‘别找我’、‘有鬼’!王干部,侬讲讲,这算怎么回事?侬给的情报,根本就不准嘛!”李老三一拍桌子,茶水溅了出来,声音也陡然拔高。
楼梯口的幺鸡和铁蛋听得动静,立刻转过头,凶狠的目光投了过来。
茶馆二楼其他零星的几个茶客吓了一跳,纷纷侧目,但一看到幺鸡他们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又赶紧把头缩了回去。
王伟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这姓李的,是在当众给他难堪!
他深知,自己一个国家干部,跟这种地痞流氓打交道,本就落了下乘。
可除了他们,谁又能替他去办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小点声!”王伟民咬着后槽牙,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大黑十,推到桌子中央,“这……这是给你兄弟们的汤药费,压压惊。你抓紧把事,给我办成了。”
李老三把手按在那两张钱上,五根手指头却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
“王老板,侬这是打发叫花子呢?”他朝幺鸡和铁蛋的方向努了努嘴,“我兄弟们被吓得半死,这笔账怎么算?阿拉出来混,讲的是义气,更是规矩。这趟活,弟兄们不光白跑一趟,还折进去两个,精神上受到了极大的创伤。侬说,是不是得给点‘精神损失费’?”
“精神损失费?”王伟民气得几乎要笑出来。他从未听过如此荒唐的勒索。一个流氓头子,居然跟他谈起了“精神损失”?
“侬觉得阿拉几兄弟,就只值这点钱?”李老三用粗壮的手指点了点那个信封,眼神变得阴冷,“王老板,阿拉可是知道侬家住在哪儿,在哪儿上班的。侬是个体面人,阿拉是烂命一条。真要闹开了,谁更吃亏,侬心里有数。”
赤裸裸的威胁。
王伟民的手在桌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他感觉一股血直冲脑门。
他后悔了,他就不该找上这群疯狗。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那个手握链条的人。
现在才发现,这条链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缠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你想要多少?”王伟民的声音干涩沙哑。
李老三这才满意地笑了,他伸出五根手指,在王伟民眼前晃了晃。
“这个数。一分都不能少。”
“什么?”王伟民瞪大了眼睛,“五百?你疯了!之前说好的两百!”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李老三收回手,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之前是顺顺利利的买卖,现在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玩命活儿。我那两个兄弟的精神损失费,安家费,总得给个说法吧?”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阴冷:“王干部,你要是不想给也行。只不过,我这人嘴巴不牢靠,万一哪天喝多了,跟不该说的人说了不该说的话……那后果,可就不是五百块钱能摆平的了。”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
“你……你这是敲诈!”王伟民的声音都在发抖。
“随便你怎么讲。”李老三有恃无恐地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嘎吱”一声,“王干部,你是个聪明人。花五百块,我保证把你想知道的东西给你打听得一清二楚,以后也没人敢拿这事烦你。你想想,五百块,买个平安,买个前途,值不值?”
他的笑容里透着一股笃定,显然是吃定了王伟民。
王伟民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衣服很快就湿了一片。
他也想过鱼死网破,可脑子里只要一闪过自己被戴上手铐,被单位里那些幸灾乐祸的同事戳着脊梁骨,最后被下放到鸟不拉屎的农场去喂猪的画面,那刚刚升起的一点血气,就瞬间被恐惧浇灭了。
他赌不起。
李老三是烂命,他不是。
“好……我给。”王伟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但我身上没带这么多钱。”
“我晓得。”李老三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收回五根手指,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拍了拍王伟民的肩膀,“明天,还是这个时辰,这个地方。你把钱带来,我把你想晓得的事,清清楚楚写在纸上,交给你。”
他顿了顿,凑到王伟民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王干部,阿拉是粗人,但也晓得‘信誉’两个字哪能写。你放心,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钱到位,你还是那个前途无量的王干部。”
说完,他便大摇大摆地朝楼梯口走去,冲着幺鸡和铁蛋使了个眼色。
三人嚣张的笑声和下楼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格外刺耳。
王伟民瘫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窗外,一棵老槐树的秃枝上,一只不起眼的麻雀歪了歪脑袋,黑豆似的眼睛里,倒映出茶馆内的一切。
寒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也吹得窗户上蒙着的水汽瞬间消散了一块,露出了王伟民那张因愤怒和屈辱而扭曲的脸。
就是他!
当沈凌峰通过麻雀分身的眼睛,清晰地看到那个坐在李老三对面,被讹诈得脸色发青的男人时,他脑海中所有杂乱的线索,瞬间被一道闪电串联起来。
是他,王伟民!
原来如此,沈凌峰无奈的自嘲一笑。
这事的源头竟然是在自己身上,要不是那个莫须有的秘密配方,郑秀也就不会被王伟民这个急于摆脱困境的家伙盯上。
不过,对付王伟民本身就是自己的计划,既然他已经狗急跳墙,又沾染上了李老三这种地痞流氓,那对自己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
一个狗急跳墙的干部,一个贪得无厌的地痞,这两条蛇缠在一起,正好可以一锅烩了。
茶馆里,王伟民又枯坐了许久。
屈辱、愤怒、不甘,像几条毒蛇,疯狂啃噬着他的内心。
他猛地站起身,将那杯冷茶“哗啦”一声泼在地上,仿佛这样就能浇灭心头的邪火。
茶馆老板从柜台后探出头,刚想说什么,一看到王伟民那张阴沉得快要下雨的脸,又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
王伟民摔门而出,一头扎进清晨的寒风里。
他没有注意到,街角一个电线杆的阴影里,一双贪婪而又怯懦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