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七日,立冬。磐石谷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从清晨一直下到傍晚,把整个山谷染成了白色。沈飞站在木屋门口,看着那些木屋顶上厚厚的积雪,想起去年的冬天。那时候他们还在山谷,张明远还活着,每天劈柴,每天给孙子写信。现在他不在了,雪还在下。
小雨在菜地里忙活。她用稻草把剩下的白菜盖住,一棵一棵,盖得很仔细。手冻得通红,但动作很快。小曼在旁边帮忙,两个人蹲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
“小雨,冷不冷?”
她摇头。“不冷。干活就不冷。”
沈飞走过去,蹲下来,帮她们一起盖。三个人的手都冻得通红,但谁也没停下来。
苏念卿从通讯室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邮件。她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
“怎么了?”沈飞站起来。
“方志远说,李建国死了。”
沈飞的心猛地一沉。
“昨天凌晨,园丁的人把他带出去,再也没有回来。今天早上,有人在岛边的礁石上发现了他的衣服。”
沈飞接过邮件,快速看完。几行字,冷冰冰的,像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李建国,男,五十一岁,希望岛厨师。因涉嫌勾结外人,被处决。遗体未找到。
王芳站在远处,听到了这句话。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小娟从屋里出来,站在妈妈身边,握住她的手。
“妈,你怎么了?”
王芳摇头。“没事。妈没事。”
但她握着女儿的手,在抖。
晚上,所有人围坐在一起。篝火烧得很旺,照亮了每个人的脸。没有人说话,只有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老吴坐在最前面,看着火光,很久。“他叫李建国。以前是岛上的厨师。他女儿也是钥匙,死在岛上。他想报仇,帮我们。现在他死了。”
没有人说话。
白鸽开口。“他是好人。”
老吴点头。“是好人。”
沈飞站起来,环视每一张脸。那种感知中,每一个光点都在微微波动——悲伤,愤怒,还有一种深沉的、无力的绝望。
“他不会白死。”他说。
没有人回答。风从峡谷外面吹进来,带着雪和寒意。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人们陆续散去,回到各自的木屋。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雪停了,星星出来了。那种感知中,五十四个光点都在他身后。有的在熟睡,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低声说话。他们活着,在一起。
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想李建国。他女儿死了,他也死了。”
陈岚沉默了几秒。“他们在一起了。”
沈飞转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你信这个?”
陈岚想了想。“信。不信,活着太苦了。”
远处,峡谷里传来溪水的声音。冬天了,水声越来越小,但还在流。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洒满了整片天空。
第二天,方志远来了。他站在峡谷入口,看着那些木屋顶上的积雪,愣了很久。
“下雪了。”他说。
沈飞点头。
“李建国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方志远沉默了几秒。“是我害了他。”
沈飞看着他。“不是你。是园丁。”
方志远摇头。“如果我不找他,他就不会死。”
沈飞没有说话。他知道这种感觉。刘建国死的时候,他也这样想过。如果不去找他,他是不是还活着?但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方志远抬起头。“等。”
“还等?”
“等。等园丁犯错。他总会犯错的。”
沈飞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方志远想了想。“因为他也是人。是人就会犯错。”
方志远走了。沈飞站在峡谷入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那种感知中,他的光点正在远去,很弱,但还在。
陈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会想到办法的。”
沈飞点头。“会的。”
小娟开始学写字了。白鸽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她一笔一划,写得很慢,但很稳。“娟”字写完了,她看着那个字,愣了很久。
“我妈给我取的名字。说女孩子要像娟一样,秀气,好看。”
白鸽看着她。“你妈说得对。”
小娟笑了。那种笑容,沈飞很少在她脸上见到。不是苦笑,不是无奈,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白奶奶,你说我还能见到我爸吗?”
白鸽沉默了几秒。“你爸在哪?”
小娟低下头。“不知道。我被抓的时候,他还在家。后来就联系不上了。”
白鸽握住她的手。“会找到的。”
小娟点头。眼泪滴在纸上,“娟”字模糊了。
刘洋开始说话了。不是跟大人说,是跟小雨说。两个人坐在石头上,一个七岁,一个十五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你几岁来的?”刘洋问。
“七岁。”
“你爸呢?”
小雨低下头。“我爸不在了。妈妈也不在了。”
刘洋沉默了很久。“我爸妈还在。但他们怕我。”
小雨看着他。“那你怕他们吗?”
刘洋愣了一下。“不怕。”
“那你去跟他们说。说你不怕。”
刘洋看着她,很久。“你才七岁,怎么知道这么多?”
小雨想了想。“因为妈妈教过我。怕也要说,不说没人知道。”
刘洋站起来,走向他父母的木屋。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犹豫。但他没有停下来。
第二天,刘洋开始跟父母说话了。不多,几句,但比之前好了。他母亲哭了,他父亲也哭了。他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哭,没有进去。
沈飞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那种感知中,刘洋的光点在慢慢变亮。不是突然变亮的,是慢慢的,像春天本身。
陈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会好的。”
沈飞点头。“会的。”
傍晚,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那种感知中,五十四个光点都在他身后。有的在做饭,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发呆。他们活着,在一起。
小雨从菜地里回来,手里拿着一根冻得硬邦邦的胡萝卜。她走到沈飞面前,把胡萝卜递给他。
“叔叔,今天拔的。很甜。”
沈飞接过,咬了一口。冻得硬邦邦的,咬不动。
小雨笑了。“冻住了,要放屋里暖暖再吃。”
沈飞也笑了。“好。”
他站起来,向峡谷里走去。小雨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雪地上,一大一小两串脚印,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陈岚站在木屋门口,看着他们。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