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日,大寒。一年中最后的一个节气。
磐石谷的雪停了,天还是阴的,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子割。沈飞站在峡谷入口,等着那辆从希望岛开来的车。二十三个孩子,今天到。王芳站在他旁边,不是来接孩子的——小娟不在车上,但她还是来了。她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山路的方向。林琳陪着她,两个人都不说话。
车是在上午十点到的。两辆白色面包车,一前一后,从山路那头慢慢开过来,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沈飞闭上眼睛,那种感知中,二十三个光点正在靠近,很弱,很乱,像风中残烛。车停了,门开了。
第一个下来的是个小女孩,六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大人的棉袄,袖子卷了好几道。她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些木屋、菜地、雪人,愣了很久。白鸽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你叫什么?”
“林小花。”
白鸽点头。“小花,这里是磐石谷。你安全了。”
林小花看着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白鸽把她抱起来,她轻得像一片叶子。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都是孩子,最大的十六岁,比小娟还大两岁,但他低着头,不敢看人。
二十三个孩子,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六岁。他们站在雪地里,有的哭,有的发呆,有的东张西望。冰凌和孟医生挨个检查身体,有人发烧,有人营养不良,有人身上有伤。一个男孩的手臂上全是烫伤的疤痕,旧的叠着新的,密密麻麻。孟医生问他怎么伤的,他不说。
老吴拄着拐杖站在远处,看着这些孩子,眼眶红了。“造孽。”他说。冰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小雨从菜地里跑回来,手里拿着一把冻得硬邦邦的青菜。她站在那些孩子面前,看着他们,把青菜递给了最小的那个女孩。“给你。很甜。”林小花接过青菜,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笑了。
刘成在忙着安排住处。二十三个孩子,木屋不够,他把仓库腾出来,铺上稻草和棉被,搭了通铺。孩子们挤在一起,暖和。有人帮忙搬东西,有人帮忙烧水,有人帮忙做饭。整个磐石谷都动起来了。
赵律师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孩子,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你在写什么?”沈飞走过去。
赵律师抬起头。“在写他们的名字。记下来,以后帮他们打官司。”
沈飞看着那个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被偷走的童年。
方志远是下午到的。他站在峡谷入口,看着那些在雪地里玩耍的孩子,愣了很久。
“二十三个。”他说。
沈飞点头。“二十三个。”
“园丁扣下了十二个。小娟在里面。”
沈飞沉默了几秒。“能救吗?”
方志远想了想。“能。但要等。”
“等多久?”
方志远摇头。“不知道。”
沈飞看着他。“你不是说园丁会犯错吗?”
方志远点头。“会。但他还没犯。”
钱记者也来了。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背着一个大包,脸上有冻伤的痕迹。方志远说,他刚从希望岛回来,拍了一些照片。沈飞接过相机,一张一张翻看。模糊的走廊,紧闭的铁门,瘦骨嶙峋的孩子。最后一张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深灰色的大衣,站在海边。园丁。
“没被他发现?”沈飞问。
钱记者摇头。“差点。我躲在海边的礁石后面,他站了很久,像是在等人。后来走了。”
“他在等谁?”
钱记者摇头。“不知道。”
晚上,所有人围坐在一起。篝火烧得很旺,照亮了每个人的脸。新来的二十三个孩子坐在最前面,最小的林小花靠在白鸽怀里,已经睡着了。她太小了,撑不到这么晚。
老吴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些孩子。“二十三个。以后就是磐石谷的人了。”
有人问:“那十二个呢?小娟他们呢?”
老吴沉默了几秒。“会出来的。”
王芳坐在角落里,抱着小娟。小娟已经十四岁了,但她缩在妈妈怀里,像一个很小的孩子。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火光。
苏念卿从通讯室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邮件。她的脸上带着笑,很久没见她笑了。
“怎么了?”沈飞站起来。
“红十字会那边又发消息了。当地政府同意再释放一批,十二个。小娟在里面。”
王芳猛地抬起头。“真的?”
苏念卿点头。“真的。下周就到。”
王芳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蹲下来,抱着小娟,哭得说不出话。小娟也哭了,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沈飞站在那里,看着她们。那种感知中,两个光点在剧烈波动,不是痛苦,是喜悦。
陈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出来了。”
沈飞点头。“出来了。”
深夜,篝火渐渐熄灭。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天阴了,看不见星星。那种感知中,六十多个光点都在他身后。新来的二十三个,加上原来的,还有下周要来的十二个。他们活着,在一起。
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想小花。她六岁,被关了两年。她妈妈还在等她。”
陈岚沉默了几秒。“她会回家的。”
沈飞转头看着她。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
“你怎么知道?”
陈岚想了想。“因为你是沈飞。”
远处,峡谷里传来溪水的声音。冬天了,水声越来越小,但还在流。天阴了,看不见星星,但星星还在。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春天,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