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锈钢餐盘与地面撞击的声音,尖锐刺耳。
米饭、青菜、几片回锅肉,散了一地。
汤汁溅在杨远清的裤脚和鞋面上,黏腻温热。
他僵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端盘的姿势,眼睛死死盯着身后那张备餐桌。
或者说,是备餐桌上的一张报纸。
那是食堂师傅用来垫东西的报纸,皱巴巴的,压在几个菜盆下面。
但头版上的一行标题,像一道闪电,劈进了他的眼睛:
《苏省大老虎涉嫌严重违纪接受组织审查》
杨远清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眼睛瞪得老大。
报纸被压住了,只能看到头版的一部分。
但那几行字,足够了。
“长期在工业系统任职”——
“曾主导多个重大项目审批”——
“涉嫌严重违纪违法”——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打在他心上。
这个他,是谁?
除了他,还有谁?
食堂师傅抬起头,皱着眉喊:“干什么呢!快捡起来!”
杨远清像没听见一样,依然死死盯着那张报纸。
他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手,开始剧烈颤抖。
“干嘛呢!快走开,别挡着后面的人!”穿制服的管教走过来,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
杨远清踉跄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
他蹲下身,机械地捡起餐盘,把洒落的饭菜拨到一起。
但他的眼睛,依然忍不住往那张报纸上瞟。
食堂师傅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随手把那张报纸抽出来,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看什么看,还不快走!”
杨远清站起身,端着空餐盘,踉跄着走到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没有再去打饭。
他只是坐在那里,盯着面前的空盘子,一动不动。
脑子里,全是那几个字。
长期在工业系统任职。
主导过重大项目审批。
涉嫌严重违纪违法。
……
完了。
全完了。
他最大的靠山,没了。
他那些年送出去的钱,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那些以为永远烂在肚子里的秘密——
现在,要见光了。
他坐在那里,浑身发冷,像一尊石像。
那样的人,如果不是掌握了具体的证据,如果不是上面下了决心,是绝对动不了的。
宋玉明被带走了。
那其他人呢?
那本笔记本上可不止他一个。
还有老李、老王,那几个在银行、在税务、在土地部门的关键人物……他们呢?
是不是也被控制了?还是已经在交代了?
如果他们都交代了……
那自己呢?
自己这些年通过他们做的事,一笔笔、一件件……
杨远清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低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旁边有人侧目,但很快又转开了视线。
在这里,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样的状态都不奇怪。
咳嗽停了。
可身子却在止不住地抖。
……
下午三点,例行放风时间。
监视居住点有个不大的院子,四周是高墙,墙上拉着电网。
天气不错,阳光暖洋洋的。
十几个被监视居住的人三三两两在院子里散步,或者坐在长椅上发呆。
每个人都隔着一段距离,没什么交流。
杨远清独自走到院子最角落的墙根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
他需要静一静,需要理清思路。
宋玉明出事,意味着最大的保护伞没了。
但案子呢?
自己这边,警方掌握了多少证据?
杨守业那边,应该没什么直接证据,否则早就批捕了。
宋清欢那边……十六年了,能有什么证据?
当年都没查出什么,现在更不可能。
只要宋清欢的案子不破,自己最多就是个经济问题,行贿,挪用资金……这些,运作得好,不会要命。
心里这么想着,稍稍安定了一些。
可就在这时,他身后不远处的走廊窗户开着,里面隐约传来两个男人的对话声。
声音不大,但顺风飘过来,断断续续,刚好能听清。
“……听说了吗?加拿大那边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就杨帆悬赏一千万那个事啊!真有人举报,线索靠谱,人在加拿大被抓了!”
“真的假的?谁啊?”
“嘘……小点声,就当年那个……主治医生,姓王的那个。”
“嚯!那可是一千万啊!这赏金真管用,要是我知道我也举报了!”
“你想得美,那是他们自家亲戚提供的线索,听说证据链都全了。现在正办引渡呢,估计最多三天,人就押回来了。”
“三天?这么快?”
“那可不,这可是命案,部里督办的,能不快吗?”
“听说专案组就等着这人回来了,只要他一开口,当年那案子就能结了。那个杨什么的,这下……悬喽。”
对话声渐行渐远,似乎是说话的人走开了。
墙根下,杨远清猛地睁开眼。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然后,是刺骨的冰寒,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王医生?
王建业?
那个当年收了钱,帮忙改了死亡记录,后来移民加拿大的王建业?
被抓了?引渡?三天后就到?
不……不可能!
加拿大那么大,人海茫茫,怎么可能找到?
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抓到?还引渡?国际引渡手续多复杂,怎么可能三天?
是诈我的!一定是诈我的!
他拼命在心里呐喊,试图说服自己。
可是,那悬赏一千万是真的。
杨帆那个疯子,真的砸了一千万出去。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没有人能禁得住……巨额金钱的诱惑!
杨远清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可怕的念头。
他想起了当年那个雨夜,李秘告诉他对方已经出国时。
他如释重负,以为这笔烂账永远埋在地球另一边了。
现在,他要回来了?
带着当年的秘密,回来了?
三天……只有三天……
冷汗像打开了闸门,瞬间湿透了他背后的衣服。
冰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他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从手指到手臂,再到全身,像打摆子一样。
阳光依旧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可他却觉得如坠冰窟。
“杨远清。”
管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没什么情绪。
杨远清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头,脸色惨白如纸。
管教看了他一眼,对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公事公办地说:
“今天下午的例行提审取消了,你不用准备,回房间休息吧。”
每天两次的例行提审,取……取消了?
杨远清愣住,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攫住了他。
“为……为什么取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像破风箱。
管教瞥了他一眼,“专案组那边有其他事,不该问的别问。”
说完,管教转身就走,留下杨远清一个人僵在原地。
其他事?
还能有什么其他事?
等。
他们在等。
等王建业回来。
等那个能定他死罪的人从大洋彼岸被押解回来,然后当面指认他。
所以他们不急着审他了。
因为他们知道,只要人一到,证据链一闭环,他所有的抵赖和狡辩都毫无意义。
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杨远清浑浑噩噩地被带回了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落锁。
“咔哒”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却像惊雷一样炸开。
他背靠着冰冷的铁门,缓缓滑坐到地上。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简易卫生间。
窗户很高,焊着铁栏,只能看见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可在这安静里,杨远清却仿佛能听到时间流逝的声音,滴答、滴答,像催命的鼓点。
三天。
还有三天。
不,也许不到三天了。
引渡手续如果顺利,如果航班准点……
他猛地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
怎么办?
现在该怎么办?
主动交代?交代什么?交代宋清欢的事?那等于自寻死路!
不说?不说的话,等王建业回来,一切就都完了。
各种念头在脑海里疯狂冲撞,像一群失控的野兽。
他时而怨恨杨帆的狠毒,时而咒骂医生的愚蠢,时而恐惧即将到来的末日,时而又抱着一丝渺茫的侥幸——
万一是假的呢?万一是警方诈我呢?
可宋玉明被抓是真的。
那则新闻,白纸黑字。
那个医生被抓……如果也是真的呢?
杨远清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绝望。
律师,没了。
保护伞,没了。
同案犯,要回来了。
警方,不再审问了。
所有的路,好像都被堵死了。
他在冰凉的地上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双腿麻木,失去知觉。
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渐渐染上了暮色。
谁能告诉他,该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