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鸿飞沉默的时间有点久。
久到闻先生又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指尖摩挲着杯沿,抬眼时眼底藏着漫不经心的打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对了,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一百万,能买几个‘有问必答’?”
他放下茶杯,笑了。
那笑容居然很温和,很阳光,像个十足的正人君子——如果忽略这昏暗的房间、残留着暴力影像的投影、还有他怀里紧抱的那件白衣服的话。
“如果我有一点点歹心,”闻先生语气轻快,指尖却无意识地敲着矮桌,“你卡上那一百万,现在应该在我账户上了。你说,那一小段香,值不值一百万?”
他顿了顿,身体骤然前倾,声音压得极低,温热的气息顺着空气飘向王鸿飞,带着蛊惑的意味:“如果坐在这里的不是王鸿飞,而是某位身家不菲的大老板,那一小段……上亿也值吧?”
王鸿飞喉咙发紧,指尖下意识蜷起,后背的凉意又重了几分。
闻先生却忽然收了前倾的姿势,慢悠悠盘腿坐下,脸上露出那种“真可惜”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所以呀,有些好东西,有价无市。而有些好东西,有市无价。”
他说着,俯身从蒲团旁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盒面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样。
打开的瞬间,两枚药片大小的白色药物躺在丝绒衬底上,像两粒不起眼的冰糖。
“除了外用的香,还有口服的糖。”闻先生捏起一枚药片,指尖捻动,药物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语气戏谑,“想不想试试?”
不等王鸿飞回应,他抬手就将那枚药片丢进了王鸿飞手边的茶杯里。
药片瞬间在温热的茶水间翻滚起来,泡沫争先恐后地涌出杯口,像啤酒炸开的酒花,滋滋作响。
不过几秒,泡沫渐渐消散,药片无影无踪,茶水依旧清澈,只余下苦丁茶的本味。
王鸿飞心头一紧,下意识拿起杯子凑近鼻尖,反复嗅了好几下——除了浓郁的茶叶涩味,没有任何异常气息,仿佛刚才那阵泡沫只是错觉。
“这名字叫‘如是我闻’,”闻先生倚着橱柜,抱臂看着他,眼底闪烁着挑衅的光,“敢不敢试试效果?保证比‘有问必答’更上头。”
王鸿飞猛地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声音发哑却异常坚定:“我不敢。”
他盯着闻先生,“你到底想干什么?”
闻先生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玩味,却半句不解释,只捏起另一枚药片,放在一张雪白的宣纸上,指尖灵巧地对折、再对折,折成小巧的方块。他走到王鸿飞面前,不由分说地抓起他的手,将纸包塞进他掌心,力道大得不容挣脱。
“不敢就算了,”他凑近王鸿飞耳边,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淬毒的诱惑,“那你拿回去,给你的林晚星试试功效。说不定,能让你美梦成真。”
王鸿飞的手猛地一僵,想立刻把纸包扔回去,可指尖触到那薄薄的纸片,脑海里却闪过林晚星担忧的眉眼、两人之间的拉扯与试探。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他鬼使神差地握紧了掌心,默默将纸包塞进了口袋深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闻先生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眼底的狂热一闪而过,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快:“这才对嘛。”
他转身走向古朴的多屉橱柜,这次拉开的是中间最大的一格。
取出来的是个本子。皮质封面,烫金纹路,像高档餐厅的精美菜单,皮质柔软。
闻先生随手翻开,递到王鸿飞面前,语气带着几分炫耀:“看看?都是我的‘招牌菜’。”
王鸿飞低头看了一眼,呼吸骤然顿住。
第一页,手绘的精致图案旁写着名字:醉生梦死。后面跟着一个小字:500。
下一页:有问必答,300。
再翻:黄粱之梦、破镜重圆、两肋插刀……
后面名字越来越古怪:叶公之龙、高山流水、空谷回音、静水深流、冰岛玫瑰、如是我闻……
翻到第三页时,王鸿飞手指一抖,指尖划过一行字——长命百岁,后面一个括号,括号里四个字:寿终正寝。
每一页不下二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数字:100、200、500。没有单位,不知道是千、是万,还是别的什么;不知道是日元、人民币、欧元,还是美元。
恐怖如斯。
王鸿飞猛地合上本子,力道之大几乎要扯破皮质封面,声音沙哑得厉害:“算了,我买不起。”
他站起身,转身就往门口走,只想尽快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身后传来闻先生含笑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挽留:“等等——那……你刚才用掉那一百万,怎么还啊?”
王鸿飞脚步倏然停住,后背绷得笔直。
“别害怕,赠你的,”闻先生语气轻快,像个慷慨的朋友,眼底却藏着算计,“第二次的见面礼。毕竟,我们很快还要再见面的,不是吗?”
王鸿飞回头看他。
两人之间隔着三米距离,屋外的光线斜斜切进来,在那张温和的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一半像君子,一半像恶鬼。
“你不怕我报警吗?”王鸿飞问,声音里带着最后的挣扎。
闻先生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告什么?菜单上五百一杯的鸡尾酒吗?”
他歪了歪头,故作认真地思考,“嗯,你提醒得对……物价部门大概会给个罚单?不过——”
他站起身,一步步慢悠悠走到王鸿飞面前,声音放得极轻,像在分享一个致命的秘密:“我这儿的定价,都在‘市场调节价’范围内。所谓明码标价,自愿消费。物价局来了,也管不了。”
王鸿飞没说话,指尖无意识地抵着口袋里的纸包,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闻先生叹了口气,语气忽然变得苦口婆心,像长辈在劝不懂事的晚辈,眼神却黏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鸿飞啊,咱再商量商量。如果人不来,东西来也行。”
“怎么说?”王鸿飞的声音透着疲惫,却不得不应对。
“一条内裤、一件内衣,或者睡衣——”闻先生顿了顿,眼睛亮得吓人,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只要是林晚星贴身的,没洗的最好。你不会连这个都弄不到吧?”
他拍了拍王鸿飞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像老朋友,指尖却刻意摩挲了一下他的肩头,“你下次带来,我再给你一些惊喜。你还记得我上次给你的惊喜吗?”
当然记得。那三幅画,那个进入森森总部的敲门砖。
闻先生忽然伸出手,强行拉过王鸿飞的手握住。
那双手温热干燥,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合作愉快。”他笑着说,笑容温和,眼底却一片狂热。
然后,在王鸿飞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他把王鸿飞的手拉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动作快得像错觉,却带着令人作呕的痴迷。
闻先生的表情瞬间变了——温和的假面轰然裂开,露出底下近乎癫狂的兴奋。
他眼睛瞪大,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死死攥着王鸿飞的手不肯松开:“你的手……摸过她那里是不是?是不是?”
“好香……就是这个味道……就是这个……”
王鸿飞猛地抽回手,力道大得自己都踉跄了一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与气息。他头也不回地拉开移门,几乎是跑着冲进走廊,心脏狂跳不止。
身后传来闻先生压抑的笑声,闷在喉咙里,像某种野兽的低鸣,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
李静宇的车还停在原地。王鸿飞拉开车门坐进去,砰地一声关上门,力道之大震得车窗都微微发麻。安全带扣了三遍才扣上,手指因为刚才的挣扎和恐惧而不停发抖。
“怎么了?”李静宇从后视镜看他,见他脸色惨白,额角还沾着冷汗,语气里带着担忧,“脸色这么差,谈崩了?”
“嗯。”王鸿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交替闪过闻先生的癫狂、那杯消失的药片、还有口袋里的纸包,“李哥,开快点。”
车子驶出山沟,重新汇入高速。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王鸿飞却觉得那些树、那些山、那些云,都像静止的背景板,只有闻先生那张半人半鬼的脸在脑海里反复闪现,挥之不去。
他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着李静宇专注开车的侧脸,忽然开口,语气尽量随意,试图掩饰心底的波澜:“李哥,你上次说……闻先生是你堂兄?”
“嗯,五服以内,不算远。”李静宇点头,打了把方向盘超过一辆货车,“怎么了?”
“他……”王鸿飞斟酌着用词,指尖又一次触到口袋里的纸包,“是因为什么事进去的?”
李静宇沉默了几秒,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车子又开出一段,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了下来:“闻哥啊……年轻的时候,在村里是‘村草’级别的。”
“村草?”
“就是走到哪儿,姑娘们的眼睛跟到哪儿。”李静宇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怀念,还有几分惋惜,“个子高,皮肤白,人聪明,学习还好。村里喜欢他的姑娘,能从村东头排到村西头。”
“可他谁都看不上。早早考出来,到县里中学当了老师。历史、思想政治、物理、化学……都教过。教哪门课,哪门课拿奖。县长听过他的公开课,大加赞赏。要不是因为犯了事,就被选去给县长当秘书了。”
又开过一个出口,李静宇才继续说:“后来他娶了个媳妇,顶漂亮的,在银行工作。郎才女貌,多少人羡慕。”
“然后呢?”王鸿飞追问,心脏莫名一沉。
“然后……”李静宇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复杂,“媳妇出轨了。出轨那男的,又矮、又老、谢顶、啤酒肚、还没钱。他媳妇倒贴不说,最后查出来,孩子也不是他的。”
王鸿飞喉咙发干,一阵窒息感涌上心头。
“搁谁身上也想不明白,是不是?”李静宇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同情,“静闻也是。他也想不明白——我哪里不好?为什么?凭什么?”
“他把媳妇眼睛挖了,把那男的下半身废了。”
车厢里瞬间死寂,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微弱声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好一会儿,李静宇才补了一句:“判了十年。过了四年,据说因为精神出了问题,取保候审,转到精神病院住了三年。治好了。也不是好,就是治得差不多了,就出来了。再然后……就是你看到的这样了。自己招这么一批人,撑起这么一摊,风生水起的。比我们没病的人,强了远去了。”
王鸿飞靠在椅背上,感觉后背一片冰凉,口袋里的纸包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不自在。
车子驶入市区时,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街边的店铺透出暖黄的光,勾勒出人间烟火气,却驱不散王鸿飞心底的寒意。
“李哥,前面银行停一下。”王鸿飞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鸿飞下车,走进自助银行,在Atm机上操作了半天——改密码,查余额,反复确认那一百万还在账户里,指尖才稍稍稳住。
走出银行时,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内衣都湿透了。
李静宇的车已经开走了,想必是怕给他添麻烦。
王鸿飞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上林晚星发来的消息——“鸿飞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今天让孙阿姨炖了排骨汤哦~”后面跟着个猫咪捧碗的表情包,软萌又温暖。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下“马上”,又删掉。脑海里闪过闻先生的话,还有口袋里的纸包,心脏一阵挣扎。
然后他点开通话记录,找到“孙姐”——林晚星家保姆的电话,拨了过去。
“哎呀,鸿飞啊,什么事?”孙姐的声音透着亲切。
“晚星让我帮她买洗漱用品,但我不知道她用哪个牌子,您能不能把她现在用的拍个照片发给我?”王鸿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行,你等着啊。”
不到一分钟,微信叮咚一声。沐浴露、身体乳、洗发露,一个系列的,包装精致,全是外文。
王鸿飞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孙姐,洗衣液也拍一下呗?我怕买错了。”
一张洗衣液的照片——“蓝月亮”,最普通的那种。
“晚星的衣服都是我洗,就用这个。”孙姐补充道。
王鸿飞发了个十块钱的红包过去:“谢谢孙姐,麻烦您了。”
红包秒收。
挂了电话,王鸿飞拿着照片去了最近的商场。他找到那个牌子的专柜,年轻女店员热情地迎上来:“先生想看点什么?”
“这个系列。”王鸿飞把手机递过去。
店员看了一眼,笑了:“这个呀,是我们高端线,只有免税店有售。商场里没有的。”
王鸿飞愣了一下:“那……味道是什么样的?”
“您闻闻试用装。”店员递过来一个小瓶子。
王鸿飞凑近闻了闻——很香,是高级的花香调,却不是林晚星身上那种味道。不是那种淡淡的、甜甜的、像水蜜桃在阳光下晒暖了的清甜。
“有没有……水果味的?”他问。
店员摇摇头:“这个系列主打的是花香和木香。水果味的话,您可以看看那边的少女系列。”
王鸿飞道了谢,转身走了。他又去了免税店,果然有那个牌子,一套下来——沐浴露、身体乳、洗发水、护发素,加个礼盒,两千三。他闻了试用装,还是不对。
站在免税店明亮的灯光下,王鸿飞忽然想起闻先生那句话——“你的手,摸过那里是不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天晚上的画面涌上脑海:林晚星躺在他身下,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他的手碰到她腰侧的皮肤,温热,细腻,带着那股淡淡的甜香。
他记得自己当时呼吸一滞,然后……自己就被攻击了,一切戛然而止。
王鸿飞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的波澜,转身走出免税店。
他又去了商场的女士内衣区,这个时间点,店里人不多,几个女生在挑睡衣,导购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见他进来,愣了一下:“先生……给女朋友买?”
“嗯。”王鸿飞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耳根却微微发烫。
大姐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了然,又有点好笑:“多大年纪?平时穿什么风格?”
王鸿飞卡住了。他没注意过。真的没注意过。那几次,都是昏暗里,都是匆忙中,都是心跳快得要冲破胸腔的时候。他哪顾得上看什么牌子、什么款式?他只想快点,再快点,把她抱紧一点,再紧一点。
“就……”他想了想,“清纯一点的。不要太露。”
大姐给他推荐了几款。蕾丝的,纯棉的,吊带的,睡袍的。王鸿飞选了两套价格中档的,一套浅粉色,一套米白色。
付钱的时候,微信付款滴一响,六百八。
他又去买了黑色的厚质地塑料袋,把内衣装进去,系紧。
从外面看,就是个普通的购物袋,没人能猜到里面装的是什么。
走出商场时,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街上飘着各种食物的香气——烧烤、麻辣烫、煎饼果子,烟火气十足。
王鸿飞拎着那个袋子,忽然觉得很饿。他一天没吃东西了。
回到租住的小区时,已经晚上七点多。老旧的六层楼,声控灯一层亮一层灭,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走进楼道时,他闻到一股饭菜香,是家常的、温暖的,带着烟火气的香。
一定是晚星拎着装满美味的保温桶在等他。他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心底那点因闻先生而起的阴霾,似乎也被这香气冲淡了几分。
三楼。走到家门口时,他愣住了。
等着他的不是林晚星,而是拎着保温桶的沈恪,对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透着几分审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