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宁医附院VIp病房。
沈恪捧着一大束向日葵,另一只手拎着个硕大的果篮,用肩膀顶开病房门。
然后他愣住了。
蒋凡坤趴在床上,身上缠满绷带,像一只被裹得太严实的蚕蛹。
陈薇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碗,正往他嘴里喂东西。
“来,张嘴。”
“不张。”
“张不张?”
“你这稀饭,”蒋凡坤嫌弃地瞥了一眼碗里,“米是米,汤是汤,比盘古开天辟地那会儿的清浊之物分得还清楚。女魔头,你是想噎死我,好继承我的花呗?”
陈薇眉毛一挑。
下一秒,她的手已经揪住了蒋凡坤的耳朵,往上一提。
“嗷——!姑奶奶!轻点!”
“再说一遍?”
“我说你煮的稀饭天下第一!米和水水乳交融!盘古看了都要流泪!”
陈薇松开手,还不解气,照着他包着纱布的胸口轻轻捶了一拳。
蒋凡坤趴着,一边哀嚎一边告状:“谋害亲夫啊!各位观众都看见了啊!这女人心狠手辣……”
然后他看见了门口的沈恪。
话卡在喉咙里。
陈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表情从“教训老公”秒切到“贤妻良母”。她按了一下蒋凡坤的后脑勺,把碗往床头柜一放,从床底下抽出脸盆和毛巾。
“你们聊。”她站起身,经过沈恪身边时,语气淡淡地补了一句,“他刚醒,别让他说太多。”
门轻轻关上。
沈恪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束向日葵。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花瓣边缘被勾出一圈金边。
蒋凡坤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一样,没心没肺的大大咧咧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沈恪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走过去,把花放在床头柜上,刚要坐下。
“哎哎哎!”蒋凡坤突然捂住眼睛,往被子里缩,“恪神,你赶紧把那果篮拿走!”
沈恪愣住。
“在我眼里那不是水果,”蒋凡坤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那是一篮子匕首。看着我就全身疼。”
沈恪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果篮,沉默了两秒,转身把它拎进隔壁储藏间。
再回来的时候,蒋凡坤已经把被子拉下来,露出两只眼睛,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沈恪在床边坐下。
两人对视了三秒。
“你看见了?”蒋凡坤先开口,语气轻得像羽毛,指尖不自觉地蹭了蹭大腿内侧。
那里纹着的名字,藏着他最深的心事。
沈恪点头。
蒋凡坤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往后靠了靠,调整了一下姿势,动作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其实早该让你看见的,又怕你为难,怕连兄弟都做不成。那天挡刀的时候,我就想,要是活下来,就彻底放下了。喜欢你是我的事,能陪在你身边,做一辈子兄弟,就够了。”
“陈薇知道吗?”沈恪问。
“早知道了。”蒋凡坤说得云淡风轻,“那天被她霸王硬上弓的时候,就看见了。”
沈恪没接话。
“而且,当她知道沈听澜是你,一点也不惊讶。”蒋凡坤补充道,语气里带了点得意,“知道吗,她居然是听澜的粉丝。一听是你,她说:忍了。还说,看我那没出息的样子,也知道这辈子都掰不弯你,不如成全我,也成全她自己。”
沈恪皱起眉:“为什么?”
“她说,从声音就知道你是直男,不可能被我掰弯。”蒋凡坤摊手,牵动伤口又“嘶”了一声,“女魔头别的不行,看人倒是挺准。再说了,她怀了我的孩子,我们俩,本来就是要好好过日子的。”
沈恪沉默了一会儿。
“凡坤,”他开口,声音很轻,“我不想让你为难。我会离开这个医院。”
蒋凡坤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
然后他“啧”了一声。
“打住。”他抬起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少在我这儿玩苦情戏。亲也亲过了,你这辈子也算欠我一次,哪儿能说走就走?下面听我的安排。”
沈恪:“?”
蒋凡坤清了清嗓子,开始掰手指:“第一,我打算请个长假。养伤——三个月。结婚——两个月。陪产,老婆怀孕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至少得半年吧?加起来,一年起步。”
沈恪看着他。
“第二,”蒋凡坤继续说,“我这手伤了,以后介入手术怕是做不了了。院领导,也就是我爸,找我谈话了。打算让我去医务科,当你的领导。”
沈恪挑眉。
“对,就是专门给你们心外科找茬那种。”蒋凡坤笑得眼睛弯起来,“以后你们入院记录、手术记录、出院记录、院感、不良反应,但凡干得不规范,我就去查。天天查。查到你看见我就绕道走。”
沈恪没说话。
“所以,”蒋凡坤看着他,眼神忽然认真起来,“你要是走了,我虐谁去?再说了,从小到大,哪儿有兄弟因为这点事就分开的?”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蒋凡坤缠满绷带的脸上。他还在笑,但那双眼睛里,有沈恪从未见过的情愫。
不是爱意,不是留恋。
是……释然。
沈恪伸出手:“好兄弟。”
蒋凡坤回握住他的手。
下一秒,蒋凡坤的另一只手猝不及防地按住沈恪的后脑勺,把他拉向自己——
嘴唇碰了一下。
一触即开,像羽毛拂过。
没有缠绵,没有不舍。
蒋凡坤松开手,往后一倒,靠在枕头上,指尖不自觉地蹭了蹭大腿内侧的纹身,又快速收回,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值了。这辈子,也算没白惦记一场。以后,就彻底翻篇了。”
沈恪愣在那里。
“以后我也是堂堂正正的直男了。”蒋凡坤冲他眨眨眼,“你可别想掰弯我。我要当爸爸,要守着陈薇过日子,这辈子就认她了。”
他重新握住沈恪的手,轻轻晃了晃,语气郑重:“好兄弟,一辈子。”
沈恪看着他那只缠着纱布的手,又看着他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喉咙里的哽咽终于压了下去。他用力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好,一辈子,好兄弟。”
“对了,我岳父说,”蒋凡坤忽然想起什么,表情正经起来,“李静宇那边,警方查出点东西。很可能和你有关。”
沈恪神色一凛,身体微微前倾:“什么东西?”
“他舌头坏了,没法说话,也不肯写,什么都不肯交代。”蒋凡坤压低声音,“但警方查到,行凶之前他卖掉了市区的房子,低价急售,然后给他老婆孩子办了去韩国的护照,机票都订好了,就等行凶那天之后走。他自己的,没办,像是早就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
沈恪皱起眉。
“还有,”蒋凡坤看着他,“行凶前一天晚上,他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
门被推开。
陈薇端着重新盛好的稀饭走进来,看见两人握着手,表情微妙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聊完了没?病人该休息了。”她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放,开始轰人,“沈医生,下次再来陪他聊吧,今天他已经说了不少话了。”
沈恪站起身。
蒋凡坤冲他眨眨眼:“慢走啊,沈主任。记得啊,上好的大红袍,以后给医务科视察的领导准备着,可别小气!”
沈恪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蒋凡坤正被陈薇按着喂稀饭,表情苦得像在吃中药。但看见沈恪回头,他咧嘴笑了一下,悄悄竖起大拇指。
门关上。
沈恪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那束向日葵的一片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又看了看紧闭的病房门。
忽然笑了。心底轻轻舒了口气,默念着:这就是我们最好的结局,不纠缠,不遗憾,一辈子都是好兄弟。
**
沈恪走出住院部,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沈恪医生吗?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关于李静宇案,有几个问题想向您了解。另外——”
对方顿了顿。
“林晚星女士目前正在我们这里配合调查。您方便现在过来一趟吗?”
沈恪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时手机振动,蒋凡坤发来一条消息:[王鸿飞]。
窗外,宁州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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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星坐在询问室里,面前是一张淡黄色的长桌,桌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对面是两个穿便装的警察,一男一女,表情都很平和。
“林晚星同学,”女警察开口,声音温和,“今天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别紧张,就当聊聊天。”
林晚星点点头。
她其实挺紧张的。但从小和王鸿飞混在一起,她学会了一件事:越紧张,越要看起来不紧张。
“你和王鸿飞是什么关系?”
林晚星愣了一秒,然后回答:“他是我男朋友。”
“交往多久了?”
“从我十四岁就认识了。成为男朋友……”她在心里算了算,“一年多。”
男警察在本子上记了什么,又问:“沈恪呢?和你什么关系?”
林晚星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邻居。”她说,“他住我对门。是经常帮忙的大哥哥。我是宁医大的学生,他是心外科医生。还有……”她顿了顿,“朋友。”
“什么程度的朋友?”
这个问题有点怪。林晚星看着对面的女警察,对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等着她回答。
“就是……普通朋友。”她说,然后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关系比较好的那种。”
女警察点点头,换了个问题:“你认识李静宇吗?”
林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
“认识。”她说,“他以前和王鸿飞合租的邻居,我去找王鸿飞认识的。”
“你和李静宇接触多吗?”
“不多。就见过几次。”
男警察又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李静闻呢?认识吗?”
林晚星摇头:“见过一次。”
“什么情况下见过?”
她诚实地说,“他是一个风水先生,闻先生。在山里有个咨询中心,和王鸿飞、李静宇,一起去玩过一次。”
女警察和男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晚星同学,”女警察的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但问题开始变得尖锐,“你知道李静宇为什么要杀沈恪吗?”
林晚星的手指猛地攥紧。
她不知道。这几天她问过无数遍,没人告诉她。沈恪只说“还在调查”,蒋凡坤躺在病床上什么都没说,王鸿飞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李静宇住院的病房被警察控制起来了。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有点紧。
“那你知道,”女警察顿了顿,“李静宇行凶前一天晚上,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谁的吗?”
林晚星看着她,忽然有点不敢听答案。
“王鸿飞。”女警察说,“通话时间五十八分钟。”
空气安静了几秒。
“通话结束后十分钟,”女警察继续说,“王鸿飞给李静宇转了十万块钱。”
林晚星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然后,”女警察的声音不紧不慢,“第二天,李静宇就拿着刀,去了医院。”
“不是。”林晚星脱口而出,“这不可能。”
“不是哪样?”
她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男警察合上本子,换了个更随意的坐姿:“林晚星同学,你和沈恪的关系,真的只是邻居、老师、朋友?”
林晚星看着他。
“我们只是例行询问。”男警察说,“但如果你和沈恪有超出这些的关系,可能会影响我们对一些事情的分析。”
林晚星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沈恪站在人群边缘,隔着满天气球对她点头的样子。
想起那条「我会等你」的消息。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涩,“我有点喜欢他。”
女警察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哪种喜欢?”
林晚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根无名指上,还戴着王鸿飞送的戒指。
“就是……喜欢。”她说,“就是……看到他就会安心,看不到就会想。他出事我会害怕,他难过我会心疼。”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但你们问我,我就说了。”
询问室安静了几秒。
女警察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行,今天先到这儿。谢谢你配合,林晚星同学。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林晚星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王鸿飞……他怎么了?”
女警察看着她,没回答。
“他是不是也被你们叫来了?”
还是没回答。
“他……”林晚星的声音发颤,“他真的和这件事有关吗?”
女警察终于开口:“我们在调查。”
四个字。
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林晚星走出公安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初冬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寒噤。她站在门口,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脑子里乱成一团。
王鸿飞给李静宇打电话。
王鸿飞给李静宇转钱。
李静宇去杀沈恪。
她拼命想把这些事串起来,但串出来的那个答案,让她浑身发冷。
不会的。
她对自己说。不会的。
王鸿飞不是那种人。
可是,她想起那天在上海外滩,王鸿飞看见她身后的沈恪时,眼睛里的火。
她又想起那天,新天地二十楼走廊,王鸿飞愤怒地扯下脖子上挂着戒指的链子,王鸿飞对她举起的拳头被沈恪牢牢控制住。
她掏出手机,拨王鸿飞的号码。
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她站在路灯下,握着手机,眼泪忽然掉下来。
这时,她看见,沈恪在马路对面安静地看着她。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身形挺拔,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他抬手,想喊她的名字,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顿住,只是目光紧紧锁着她,满是担忧。
此刻,警察局的院子突然喧闹起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瞬间打破了夜晚的寂静。几名警察神色慌张地往警车方向奔去,林晚星支棱着耳朵,隐约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大喊:“快!李静宇的爱人抱着孩子跳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