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的问题还在耳边。
王鸿飞握着手机,看着地上躺着的黎曼,听着门外渐渐弱下去的哭声,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
“晚星。”他的声音稳下来了,像在风暴中心强行按住一块石头,“这一个月云港封控,把我、黎曼和晨晨封在一起了。这个以后我会和你细说。”
他顿了顿,脑子里飞速组织着语言:
“今天突发状况,黎曼突然晕倒了。晨晨吓得大哭,我在她身边查看情况,刚好你电话进来。”
电话那头,林晚星愣了一下:“黎姨晕倒了?有没有生命危险?”
“还不清楚。”王鸿飞看着地上黎曼微微起伏的胸口,“不过现在已经有反应了,能动,就是还不能说话。”
他顿了顿:“晚星,你打电话有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林晚星在犹豫。
王鸿飞听出来了。
“鸿飞哥,”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着谁,“几天前黎姨发朋友圈,胳膊上有红斑。我问过沈恪,他说……可能是梅毒的皮肤损害。”
王鸿飞的手指猛地收紧。
“我爸刚做完肝移植,术前检查都是阴性。所以不可能是我爸传给黎曼的。”林晚星继续说,“我怕告诉他,他受不了。可我又担心……黎曼会传染给我爸。不知道黎曼晕倒会不会和这个病有关?我是医学生,只知道梅毒能影响大脑,但不知道能影响到什么程度……”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要不,你带她去医院查查吧。不管怎么样,先确诊再说。”
王鸿飞听着她的话,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没有怀疑他。没有质问他为什么和黎曼封在一起。没有问任何让他难堪的问题。
她只是在担心。担心父亲,担心黎曼,担心那些她管不了的烂事。
“好的,晚星。”他说,“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林晚星似乎松了口气。
“那就好……”
“晚星。”王鸿飞忽然开口。
“嗯?”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被黎曼算计了。她想陷害我。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你信我。
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晚星……”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电话那头沉默着。
“你这么多天,一直没有主动联系我,”他低下头,看着地板上自己的影子,“我都快崩溃了。”
林晚星的声音软下来。
“鸿飞哥,我从你声音里听出来了,你快受不了了。”她说,“尤其和黎曼关在一起这么久,正常人都受不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难得的温柔:
“疫情已经初步控制了。我相信,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王鸿飞握着手机,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电话挂断。
他站在原地,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林旭晨蜷在走廊角落里,哭得已经背过气去,小肩膀一抽一抽的,眼睛红肿,嗓子都哑了。
王鸿飞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孩子软软地靠在他怀里,抽泣着,渐渐没了声音,他睡着了。
他抱着林旭晨走进黎曼的卧室。
黎曼已经从地上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床边,脸色苍白,头发乱成一团。她看见王鸿飞进来,目光躲闪了一下。
王鸿飞没理她。他把林旭晨轻轻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孩子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痕,眉头皱着,睡得不安稳。
他直起身,看向黎曼。
“梅毒。”
黎曼愣了一下:“什么?”
“你前几天起的皮疹。”王鸿飞的声音很平,“不是过敏。是梅毒。”
黎曼的脸一瞬间白了。
“你不会连梅毒是什么都不知道吧?”王鸿飞看着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黎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慌乱地摸出手机,想查一下,却不知道是哪两个字。
王鸿飞嗤笑一声。
“梅花的梅,毒品的毒。和你科普一下,是一种脏病。”他一字一句,“是性病,是你不守妇道、乱交的结果。”
黎曼的手指在屏幕上颤抖着,终于搜出了那两个字。她翻看着网页,看着那些皮疹的照片——
和她前几天手臂上的一模一样。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王鸿飞看着她,目光冷得像冰。
“你自己脏,还企图污染我。”他说,“我现在看你,只觉得更恶心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我会悄悄回我自己的宿舍。”他没回头,“你的病早点用药,或许还有治疗机会。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顿了顿:“那个迷药和迷香,我会带走销毁,让你不能再害人。你好自为之吧。”
黎曼猛地抬起头。
“肯定是国栋传给我的!”她的声音尖利起来,“一定是他的!”
王鸿飞转过身,看着她。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你这个女人,”他说,“嘴里一句实话都没有。”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微型录音笔,在黎曼面前晃了晃。
“我现在打电话给林叔,你和他对峙一下,敢不敢?”
黎曼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不要!”她几乎是扑过来的,“鸿飞,不要!求你……”
王鸿飞往后退了一步,让她扑了个空。
“黎曼,”他把录音笔收进口袋,“有些事情,假的真不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是那种看着无可救药的人才会有的怜悯。
“我和你,到底有没有发生关系,你自己比谁都清楚。”
他转身,走向床边,最后看了一眼睡着的林旭晨。
“好在我昨天晚上留了一手,”他轻声说,“提前打开了录音笔。留下了最好的证据。”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黎曼坐在地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的表情慢慢变了。
可怜巴巴的委屈,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她撑着墙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王鸿飞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笑了。
“王鸿飞,”她轻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录音笔存在吗?”
她回到床边,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那个加密App。
屏幕上,静静躺着一个文件,是王鸿飞录音笔里的内容。
“你录音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她喃喃自语,“你录的那些内容,我早就发给专业人士了。后期制作,合成,剪辑……”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脖子上和身上的瘀斑。
“最后的结果,”她嘴角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保证惊艳所有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梦呓:
“让你有口说不清。”
镜子里的女人也看着她。
脸肿得更厉害了,头发乱成一团,但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她想起刚才王鸿飞说的那个病——梅毒。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那些疹子早就消了,但他的话还在耳边。
“你不守妇道、乱交的结果。”
黎曼的手指慢慢攥紧。
她想到了一个人。
唯一可能的来源。
黎曼指尖发抖,点开那个加密得看不见图标的神秘 App,指尖飞快敲下一行字,发送出去:
【亲爱的,你说的我都照做了。但,我可能感染梅毒了,是不是你传给我的?】
大概等了一小时,手机才再次亮起。
对方的消息冷得像冰,不带一丝温度:
【只有梅毒吗?我的整容医生说,还有淋病需要治疗呢。】
黎曼浑身一僵,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她慌乱地打字:【我该怎么办,封控出不去。】
那头沉默了几秒,发来一句让她脊背发凉的话。
【狗像主人,这是好事。乖,主人高兴了,会给你喂肉骨头的。】
黎曼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缓缓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最后一丝挣扎,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空洞的顺从。
她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
刚才对着王鸿飞的所有委屈和无辜,不过是提线木偶在主人允许下的表演。
她从始至终,都不是幕后黑手。
她只是一条,被精神控制、被疾病污染、被彻底驯化的狗。
屏幕暗下去。
映出她肿胀狼狈、却眼神空洞的脸。
真正的黑暗,才刚刚拉开序幕。
**
当周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煮方便面从厨房出来时,浓郁的香气才硬生生把王鸿飞飘远的神思拽回现实。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整整一天水米未进,胃里空得发慌,连带着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脱力的虚软。
骨瓷碗里卧着一枚煎得金黄流心的鸡蛋,边缘码着几支焯得青翠的青菜,白雾袅袅往上翻涌,裹挟着烟火气钻进鼻腔,熨帖得人鼻尖微酸。
“师哥,快吃吧,累了一天了。”周明把碗轻轻推到他面前,又殷勤地递上竹筷,语气里带着一贯的讨好与顺从。
王鸿飞没应声,沉默地接过筷子,低头大口吞咽起来。
唏哩呼噜的吃面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一碗热面下肚,冰冷的胃腔终于被暖意填满,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了一丝。
他刚放下筷子,周明便眼疾手快地收走碗筷,转身进了厨房。哗哗的水流声混着青年轻快的哼歌声飘出来,落在王鸿飞耳里,却只让他觉得愈发烦躁。
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沉沉望向厨房的方向。
封控仍在持续,从林国栋的别墅一路辗转回来,跨了三道关卡,查了四次通行证与健康码,再加上白天那场几乎让他失控崩裂的惊魂闹剧,疲惫像是沉渣,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他的脑子却一刻也停不下来。
药片、迷香,如梦幻境。
他抬手摸了摸羽绒服内侧的口袋,那几粒泛着浅淡光泽的药片,还有那包细碎的迷香,正安静地躺在那里,带着挥之不去的阴翳。
应该立刻销毁。
他站起身,走到垃圾桶旁,手指已经探入口袋,触到了那冰凉的药粒。
动作却猛地顿住。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夜,没有星子,没有月光,只有远处零星的路灯晕开一团昏黄,像极了他此刻混沌翻涌的内心。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收回手,转身走向了阳台。
大鼠晚晚被周明养得膘肥体壮。
笼子里铺着厚厚的干燥木屑,食盆与水壶都填得满满当当,角落里还扔着几根被咬得残缺的磨牙棒。小家伙正蜷在木屑堆里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黑豆似的小眼睛警惕地盯着他,往后缩了缩,还龇了龇细小的牙。
一个多月未见,它已经不认得他了。
王鸿飞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缓缓收回。他就站在笼前,静静地看着那只陌生的小生灵,心底莫名泛起一阵荒凉。连朝夕相处的宠物都会疏离,更何况人心。
他转身回屋,刚推开卧室门,眉头便骤然拧紧。
他的床,被人睡过。
枕头歪歪扭扭地陷在一边,被子折叠方式和他习惯的不同,洁净的床单上,还散落着几根不属于他的短发。
同住的只有周明。
一股无名火骤然从胸口窜起,迅猛又暴戾,没有缘由,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疼。
是烦躁,是不安,是领地被侵犯的愠怒,是连日压抑后的失控前兆,混杂在一起,堵得他心口发闷。
他深吸一口气,狠狠甩上房门,戴上耳机,按下了录音笔的播放键。
熟悉的声音从耳机里流淌而出,是他与黎曼的对峙,一字一句,清晰得刺耳。紧接着是一段漫长的空白,再之后,是他自己的声音。
压抑的呻吟,失控的喘息,模糊的呓语,一声接着一声,反复呢喃着同一个刻进骨血里的名字。
“晚星……晚星……”
那是药物作用下,他沉沦梦境里的本能。
再之后,是清晰的高潮余韵,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没有第二个人,没有黎曼的气息,没有任何多余的响动。
王鸿飞闭着眼,指尖死死攥着耳机线。耳机里的声音结束,他缓缓睁眼,嘴角扯出一抹冰冷刺骨的笑。
黎曼那点拙劣的心思,不过是趁他昏迷,脱衣躺进他的床,制造一出拙劣的犯罪现场。
他继续拖动进度条,往后再无任何异常。没有对话,没有触碰,只有他独自沉沦的梦呓。
关掉录音笔,摘下耳机,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心底冒出来,疯狂滋生,藤蔓般缠满四肢百骸,压都压不住。
他要试这药。
不是以身试险,而是让周明试。
他起身走向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两袋速溶咖啡,烧了热水。
滚烫的水流注入杯中,焦香的咖啡气弥漫开来,他不动声色地摸出口袋里的一粒药片,指尖轻弹,药片无声落入其中一杯,迅速溶解,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留一丝痕迹。
他端着两杯咖啡走进书房。
周明正坐在电脑前处理文件,听见动静立刻抬起头,脸上堆着乖巧的笑:“师哥?”
“喝杯咖啡,提提神。”王鸿飞把那杯加了料的咖啡放在他手边,语气平淡无波,“晚上还有工作要赶。”
周明愣了一下,面露难色:“师哥,我晚上喝咖啡会失眠……”
“就一杯。”王鸿飞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杯轻抿一口,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表情是笑的,但语气却有压迫感,“怎么,我冲的咖啡,你还看不上?”
“不是不是!”周明吓得连忙摆手,脸色都白了几分,“师哥您别开玩笑,我喝,我这就喝。”
他端起杯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王鸿飞垂着眼,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余光却一刻未离周明的脸,死死盯着他滚动的喉结。
一杯咖啡见了底,他低头处理文件,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周明说着工作,目光却频频落在手腕的表上。
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
二十五分钟。
第三十分钟刚过,周明忽然打了个浓重的哈欠,眼神开始涣散。
“周明。”王鸿飞沉声叫他。
“嗯……”周明慢吞吞抬起头,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整个人在椅子上晃了晃,“师哥,我……我好困……”
王鸿飞的语气瞬间放软,声音温和:“困了就去睡,这些天你也没歇着。”
周明点点头,扶着桌面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晃悠着走向卧室,虚掩上了房门。
王鸿飞起身跟了过去,站在门外,指尖轻轻抵在门板上,缓缓推开一条细缝。
他开始计时。
不过十五分钟,卧室里便传来了细碎的响动。
是身体在床上翻动的摩擦声,是压抑不住的喘息,是模糊不清的呓语,从最初的细碎,渐渐变得清晰。
王鸿飞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清清楚楚地听见,那青年在梦里,一遍遍地念着。
“林小姐……”
“晚星小姐……”
喘息越来越重,声音越来越失控,每一次浪潮翻涌而至时,那个名字便带着极致的贪恋与欲望,从齿间溢出来,反复不休。
“晚星……晚星小姐……”
王鸿飞站在门外,指尖死死攥着门框,指节泛青,骨节凸起,门板被他捏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雕塑,眼底翻涌着愠怒、厌恶、占有欲与冰冷的掌控欲,层层叠叠,深不见底。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屋里的声音终于渐渐平息,归于寂静。
王鸿飞缓缓松开手,掌心已经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
他走回自己的卧室,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三粒药片,放在掌心,借着床头灯的光,看着它们泛着阴冷的微光。
他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个黑色的小铁盒,将药片轻轻放了进去,牢牢关上。
他坐在床边,望着窗外无边的黑夜,心底反复回荡着周明梦里的呓语。
原来这药最可怕的地方,不只是迷乱心智,而是扒开人最肮脏、最隐秘的欲望,让其在梦境里无所遁形。
黎曼说得没错,梦境真实得可怕。
真实到,能让他看清身边人藏在乖巧皮囊下的龌龊心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反复攥紧又松开的手。
那三粒药片,安安静静躺在抽屉里。
他没有销毁。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要留下它们,只是心底有一个清晰的声音在告诉他——没准以后,会用得上。
他不再是那个被动承受算计的人。
他握住了可以撕开一些伪装的钥匙。
凌晨三点。
一声尖锐的尖叫,骤然划破深夜的死寂。
王鸿飞几乎是瞬间从床上弹起,鞋都来不及穿,猛地冲过去推开周明的房门。
周明坐在床中央,浑身被冷汗浸透,头发黏在惨白的脸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像是见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魂魄都被抽走了大半。
“周明!”王鸿飞快步上前,声音沉冷,“怎么了?”
周明缓缓转过头,目光对上他的瞬间,王鸿飞的后背毫无征兆地泛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慌乱,有羞耻,还有一种被撞破秘密后的绝望,死死盯着他,嘴唇哆嗦着,半天发不出一个音。
“师哥……”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破碎不堪,“我梦见……我梦见……”
他没再说下去。
只是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
那双手,在刚刚的梦里,紧紧抱住的,居然是他想也没想过的,董事长的千金林晚星。
而这一切,他不知道,他的师哥,早已听得一清二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