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暮色四合，醉仙楼。
三楼最里间的松涛阁内，杨廷和与张璁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桌精致的江南小菜。
“这醉仙楼的清蒸鲥鱼，倒是多年未变的味道。“杨廷和执箸，轻轻拨开鱼身上那片薄薄的火腿，露出下面雪白的鱼肉。
张璁为他斟满酒杯，笑道：“杨公好记性。这鲥鱼从江南快马加鞭运来，一路上不知要换多少冰块。”
“若非这醉仙楼有专门的运鱼路线，怕是也难保这般鲜美。”
二人相视一笑，举杯对饮。
酒过三巡，菜略动了几筷，话题才渐渐转到正事上。
张璁双手扶杯致谢，“杨公今日特意相邀，想必是为了太子提出的海贸之议？”
杨廷和放下酒杯，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张璁：“张公想必已经听门下说了。太子此番提议，倒是出乎老夫意料。”
“确实。”张璁轻抿一口茶，“不过细想之下，也在情理之中。海贸之利，前朝已有明证。”
“只是我朝自立国以来，一直持重，未曾大力开拓。如今西北军费吃紧，若能开辟新源，未必不是好事。”
杨廷和目光微凝，“张公觉得，这海贸之议，果真可行？”
“利弊各半。”张璁放下酒杯，神色从容，“利在开辟财源，互通有无。弊在动摇国本，滋生弊端。”
“不过太子既然提出先做试航，倒是个稳妥之举。”
“试航……”杨廷和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张公可知道，这一试，会试出多少是非来？”
张璁微微一笑，“杨公指的是？”
“江南织造局每年上缴的税银，张公应该比老夫更清楚。”杨廷和的目光变得锐利。“若是全面开海，这些利益该如何分配”
“杨公所虑极是。”张璁颔首，“不过正因为如此，试航才更有必要。”
“若是成功，朝廷便可借此机会重新规划海贸格局，将其纳入正规。”
江南世家私下经营海贸已久，若能合法化，反而更易掌控。
杨廷和沉默片刻，忽然转移了话题：“这些年番粮确实造福百姓。可见海外之物，未必全无用处。”
张璁会意，知道杨廷和这是在暗示他并非完全反对海贸，只是有所保留。
“杨公明鉴。”张璁顺势说道，“海贸之利，不仅在于白银，更在于互通有无。我朝虽物产丰盈，却也不是无所不有。”
“但也要有所选择。”杨廷和语气转冷，“若是任由海外奇技淫巧流入，恐怕会败坏我朝淳朴民风。”
“况且，海贸带来的不只是货物，还有前朝倭乱，就是前车之鉴。”
“这个自然。”张璁表示赞同，“所以更要加以规范，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至于倭乱之患，如今我朝水师强盛，岂是前朝可比？只要加强管理，应当无虞。”
二人相视一笑，都明白对方话中有话。
杨廷和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听说周主事，对海贸收益颇为乐观？”
张璁点点头：“那不过周主事的估算，也只是一家之言，未必准确。”
“年增百万两白银……”杨廷和轻轻摇头，“这个数字，未免太过乐观了。”
“确实。”张璁点头，“不过即便是打个对折，年增五十万两，对如今的国库来说，也是雪中送炭了。”
杨廷和沉吟片刻，“张公可知道，若是全面开海，江南那些世家会作何反应？”
“自然是乐见其成。”张璁笑道，“他们暗中经营海贸已久，若能合法化，正是求之不得。”
“这正是老夫最担心的地方。”杨廷和神色凝重，“若是让这些世家借机坐大，恐怕会威胁朝廷权威。”
“所以更要由朝廷主导。“张璁正色道，“将海贸纳入规范管理，总比任由其在暗处滋长要好。”
杨廷和没有立即回应，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晚风拂面，带来远处街市的喧嚣。
“张公，”他背对着张璁，声说道，“你我在朝为官多年，都明白一个道理：有些口子，一旦开了，就再也收不住了。”
张璁也站起身，走到杨廷和身边，“杨公，下官明白您的顾虑。但时移世易，如今的局势，已经不容我们固步自封了。”
“西北战事每日耗费巨万，南方水患频仍，国库早已捉襟见肘。若是再不开辟新源，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杨廷和明白他的意思。
二人沉默良久，窗外的人声、马蹄声、叫卖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清晰。
“其实，”杨廷和终于转身，面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太子的提议，未必全是坏事。”
“杨公明见。“张璁点头，“只是需要谨慎行事，不可操之过急。”
“正是此理。”杨廷和表示赞同，“试航之策，倒是颇为稳妥。既能够验证海贸之利，又不会引起太大动荡。”
“而且，“张璁补充道，”若是试航成功，朝廷就能借此建立完善的管理制度；若是失败，损失也不大。”
杨廷和踱回座位，缓缓坐下，“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就支持太子的试航之议？”
“下官以为可行。”张璁也回到座位，“反正只是试行，没试过怎么知道行不行。”
二人相视而笑，仿佛达成了共识。但笑容背后，各自的心思却只有自己知道。
“不过，”杨廷和话锋一转，“试航之事，必须由朝廷牢牢掌控。船舶、货物、人员，都要严格审查。”
“这是自然。”张璁表示同意，“而且，试航的结果必须如实上报，不可夸大其词。”
“还有，”杨廷和补充道，“此事不宜声张，以免引起不必要的争议。”
“杨公考虑周全。”张璁赞同道，“那太子的条陈……”
“等他们拟好再说。”杨廷和道，“若在朝会提出后有人反对过甚，我会适当表态。”
张璁会意地笑了：“有杨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只要杨廷和不明确反对，此事就成功了一半。
二人举起茶杯，以茶代酒，轻轻一碰。
烛光下，两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都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后，杨廷和起身告辞。
张璁亲自送至楼梯口，目送着杨廷和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