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正殿
楚昭宁独自待在书房内，书案上摊着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笺纸，都是她整理了许久的水泥配方与瓷砖烧制要点。
结合此世能找到的材料特性，已基本完备。
问题在于，接下来的一步，这些方子，交给谁去实施？
太子自然是最佳人选，有他的身份地位推动，事情会顺利许多。
可是……
她轻轻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近来太子几乎将全部心力都扑在了即将开启的海贸事务上，常常忙至深夜才回庆宁殿。
而且海贸是国策，牵一发而动全身，关乎国库岁入、沿海民生、甚至边防安全，绝不容有失。
这个时候，实在不该再让他分心。
况且工部、将作监也早已忙得脚不沾地。
楚昭宁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几页笺纸上，她私心里，未尝没有借此机会，拉拔一下自家兄弟的念头。
而且水泥和瓷砖不像盐铁，宁国公府是勋贵，最好不要去沾染这些。
宁国公府树大根深，但兄弟们也需各有依凭，方能稳固。
大哥楚临渊，世子爷，鸿胪寺卿，位置清贵稳妥，是家族未来的掌舵人，无需她额外操心。
至于楚临岳，她心里有个更长远的想法。海贸繁荣，巨利当前，沿海必生匪患，倭寇、海盗定会卷土重来。
大周需要一支强大的水师。楚临岳有实战经验，在北疆真刀真枪拼杀过，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
只是这想法需要等待时机。
楚临贺、楚临玉都已外放为官，不在京中。
唯独楚临漳，已经三十几岁的人了，在禁军中挂了十来年的职，人聪明，心思又活络，却从不用在官职晋升上。
那么大个人了，还总像个没定性的少年。
要不就交给五哥来处理吧。
主意渐渐清晰。她需要找一个绝对可靠的人去执行，楚临漳无疑是最佳人选。
成功了，是为国为民的功劳，也是他安身立业的资本。
即便中间有波折，在自己的指点和他本身的机变能力下，想必也能化解。
“绛珠。”楚昭宁放下手中的笺纸，轻声唤道。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一身利落青色劲装的绛珠，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躬身应道：“娘娘。”
“准备笔墨，我要给五爷写封信。”楚昭宁语气平稳，“另外，让钱宝过来一趟。”
“是。”绛珠应下，并不多问一句，转身便去安排。
不多时，钱宝便躬着身子快步进来：“奴才给太子妃娘娘请安。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楚昭宁将一封刚刚用火漆封好的信递给他。
吩咐道：“这封信，立刻派人送到宁国公府五爷楚临漳手上，务必亲自交到他本人手中。”
“是，奴才明白。” 钱宝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收好。
“还有一件事，” 楚昭宁顿了顿，“你去炼铁炉那问他们买一些炼铁后剩下的钢渣，尽量多买一些回来，找个稳妥的地方存放。”
“钢，钢渣？” 钱宝接过这个差事，脸上明显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他抬起头，大着胆子问，“娘娘恕奴婢多嘴，您要这些，这些炼铁的废料做什么用？”
楚昭宁解释道：“水泥配方里需要一些铁矿粉来调整性能，经过处理磨细，可以替代部分矿粉，做出来的水泥更坚固耐用些。”
见钱宝仍是不解，楚昭宁不由莞尔一笑。
她这个从未来世界带来的知识，确实有些超前了。
“你且先去办，不必深究。等东西真做出来了，你自然就明白它的用处了。”
钱宝虽然满心好奇，不敢多问，于是躬身道：“是，奴才这就去办，定将事情办妥。”
说完，便退了出去。
信送出去后的第三天下午，楚临漳的回信就到了。
信纸是上好的洒金笺，字迹却飞扬洒脱，甚至有些张牙舞爪，和他本人那副风流不羁的做派如出一辙。
楚昭宁展开信，快速浏览，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信不长，核心意思却极其明确，妹子放心，你五哥我办事，靠谱。
信中写道，他一接到信，当天下午就骑马去了京郊几个自家的庄子上转悠，最后在京郊往西约五十里处的碧云庄定下了地方。
那庄子位置相对偏僻，背靠小山，取土取水都方便，庄头老赵是他奶娘的兄弟，人老实本分，嘴巴严实。
最关键的是庄子上就有手艺不错的泥瓦匠和懂点烧窑活计的老人。
他已经吩咐老赵，三日内召集人手，按楚昭宁在信里附了简易窑炉结构图动工建两座小窑。
所需的各种材料，诸如粘土、石灰石、石膏、长石、石英等，也已派了得力的管事去采买，不日即可运到。
楚昭宁几乎能想象出五哥写这封信时那眉飞色舞、摩拳擦掌的样子。
她放下信，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提笔，又给楚临漳回了一封信，详细列了几种初期试验可能用到的原料配比范围，并提醒他注意记录每次试验的细节参数。
接下来的日子，东宫表面一切如常。
楚昭宁每日清晨依旧要去给皇后请安，回宫后处理东宫内务，下午则亲自教导萧承煦识，给他讲些改编过的科普小故事。
天气晴好时，带着儿子去宫里相对闲置的院落里闲逛，挖野菜。
太子忙于政务，但每日总会抽时间来看看儿子，与楚昭宁说几句话。
两人虽不像寻常夫妻那般亲密无间，却有一种基于共同目标和彼此欣赏的默契与信任。
楚昭宁找机会提了一嘴正在让楚临漳水泥和瓷砖。
太子只是问了一嘴什么是水泥、瓷砖，了解后也就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表面平静之下，楚昭宁的心里却时常惦记着庄子上试验的进展。
她让绛珠每隔五日，派人庄子上打探试验进展。
第一次回报窑已按图建成，正在阴干，准备首次尝试烧制水泥熟料。
第二次回报烧制的水泥熟料出来了，但研磨时遇到了麻烦。
用现有的石碾效率太低，磨出来的粉末不够细，结块严重，遇水后凝结速度慢，强度也不够。
第三次回报楚临漳捣鼓出了改进的畜力拉磨配合人工过筛的法子，磨出的水泥粉细腻了不少。
初步测试，凝结速度和硬度都有提升，但距离楚昭宁期望的标号还有差距。
同时，他开始尝试调配瓷砖的土胚。
每一次消息传来，无论好坏，楚昭宁都会细细询问每一个细节，然后写信给出调整建议。
她不能亲自前往，只能通过文字和简单的图示远程指导，这种隔空操作的无力感有时会让她感到焦虑。
好在，楚临漳的悟性和行动力再次给了她惊喜。
收到楚昭宁的分析建议后，他总能很快领会意图，并因地制宜地找到落实的方法。
下一次回报时，情况必定有所改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