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靖王爷与赵文渊已置身于养心殿。
徽文帝端坐御案之后，太子侍立于侧。
杨廷和、张璁、李东阳、赵贞吉、郑行之、冯正卿等几位重臣也在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风尘仆仆却目光湛然的赵文渊身上。
赵文渊一丝不苟地行跪拜礼。
“臣，鸿胪寺右丞赵文渊，奉旨远航大食，今幸得回朝，叩见陛下，吾皇万岁，参见太子殿下。”
“爱卿平身。”徽文帝的声音带着难得的温和与嘉许，“一路辛苦。赐座，上茶。”
“谢陛下。”赵文渊谢恩后，并未完全放松，只坐了半边椅子，腰背挺直。
“赵卿，”太子率先开口，语气关切，“海上奔波年余，船队人员可都安好？可有折损？”
赵文渊面色一肃，起身回道：“回殿下，仰赖陛下天威、殿下运筹，船队主要人员皆安然返航。”
“然海上风云莫测，途中曾遇两次较大风浪，有三名水手不慎落水失踪，另有一人因水土不服兼热病，于抵达大食后不幸亡故……”
“臣有负所托，恳请陛下、殿下责罚。”说到此处，他声音微哑，面露痛色。
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命，朝夕相处近一年，这份损失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殿内气氛微微一凝。
徽文帝叹道：“沧海横流，英雄难测。彼等为国远行，不幸罹难，朝廷当从优抚恤，录其功绩。”
“赵卿不必过于自责，能将大队人马、主要货物平安带回，已是大功一件。”
“谢陛下体恤。”赵文渊再次行礼，这才重新坐下。
“赵爱卿，”徽文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此番远航，获利之丰，远超预期，朕心甚慰。”
“然金银货物，有账可查。朕更想听你讲讲，这万里波涛之外，究竟是何天地？”
“我大周丝绸瓷器，在彼处何等光景？你所见所闻，有何值得朝廷留意之处？”
这才是皇帝真正关心的问题。
利润证明海贸可行，而信息与见识，则决定未来能走多远。
赵文渊精神一振，这正是他准备了许久，也最想禀报的内容。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有条不紊地叙述。
“陛下，殿下，诸位大人，此番臣等循前朝依稀海图，并请教闽粤老舵工，主航线路乃是自广州出发。”
“过南海，经占城、真腊沿海，穿暹罗湾，过马六甲海峡，进入西洋。”
“而后沿天竺南部海岸西行，最终抵达大食之重要港口忽鲁谟斯。”
“沿途所经，邦国林立，风俗各异。有城邦林立、信奉佛陀之国，百姓温和，物产以香料、宝石为多。”
“有肤色黝黑、言语不通之地，其民擅驯象，林中多奇木异兽。”
“更有波斯、大食等国，城池繁华，商贾云集，其民深目高鼻，男子多蓄须，女子以纱覆面，信奉拜火教或天方教。”
他特意顿了顿，强调道：“尤其至大食之地，其国势强盛，商路四通八达，西可至更远之泰西诸国，南可达黑肤大陆。”
“我在忽鲁谟斯所见，船只往来如织，货物堆积如山，各国商旅杂处，其繁华程度，不亚于苏杭。”
“我大周所产之丝绸，在当地被视若云霞，上等锦缎一匹可换等重黄金。”
“瓷器则被尊称为白色金子，尤其青花之器，王公贵族竞相收藏。”
“至于茶叶，彼处原本少有饮用，经我等推介煎饮之法后，颇受上层喜爱，以为清雅提神之物，其潜力巨大。”
这些描述，让在座众人仿佛透过宫殿的穹顶，看到了那片广阔而陌生的天地。
郑行之听得双目放光，已经开始心算扩大丝茶瓷器出口能带来多少税收。
“然则，”赵文渊话锋一转，“彼处商贾，亦极精明。且其所需，并非仅有丝绸瓷器。”
“我大周之铜器、漆器、药材、乃至纸张、书籍，亦颇有市场。更有些邦国，对我朝之冶炼技术、农耕器具甚感兴趣。”
“此乃以我所长，换彼所珍，互利之举。”
徽文帝与太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点头。
这才是长久贸易之道，不能只做奢侈品买卖。
“此外，”赵文渊神色愈发郑重，“臣奉命特别留意各类物产、书籍、乃至奇技。”
“除金鸡纳树外，臣等亦搜集了一些彼处特产作物种子、地方志怪杂录、以及一些不同于我中土的匠作图谱。”
他示意了一下，韩霆立刻奉上一个小巧的铁盒。
赵文渊打开，里面是一些小心保存的纸卷和几包种子。
“此中有些图形，似与机械水利有关，其理晦涩，臣不敢妄断，然觉或对将作监有所启发。”
“种子则包括几种耐旱的豆、果，已请随行农人初步验看，或可于岭南干旱之地试种。”
太子眼中亮光一闪。
“好，好！”徽文帝连连赞叹，“赵卿此行，不仅取回珍宝，更开我朝眼界，探明航路，建立联系，收获远超金银价值。”
“尤其是那金鸡纳树，太子妃屡次提及，若能成功引种验证，活人无数，更是功德无量。”
太子也笑着点点头，适时接口：“父皇圣明。赵大人及所有远航人员，功绩卓着。”
“儿臣以为，朝廷当从优议功，重重褒奖，以彰其劳，以励后来。”
“并将此番成功经验，速速总结成文，颁行沿海各市舶司，鼓励官民效仿，扩大海贸规模。”
“同时，将金鸡纳树相关事宜，交与太医院理，尽快验证药效，着手试种。”
“准。”徽文帝大手一挥，“赏赐章程，着吏部会同户部，按最优章程，三日内拟出细则呈报。”
“扩大海贸、总结经验、颁行条例之事，由太子总揽，召集户部、工部、兵部、鸿胪寺及沿海相关督抚详议条陈。”
“金鸡纳树一事，着太医院主理。”他目光炯炯地扫过在场众人，“今日赵卿所言，诸位当细思之。”
“海贸非仅图利，更在通联万里，取长补短，开阔我大周胸襟眼界，此乃国策，务必推行下去。”
“臣等谨遵圣谕。必同心戮力，以襄盛举。”殿内，以杨廷和为首，所有重臣齐齐躬身，肃然应诺。
